裴玉韶千辛万苦将书买了回来,连着五六日抽空翻书,不敢有丝毫停歇。
好在这书虽然厚,但其中插图不少,图文掺杂,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费心。
只是裴玉韶本以为账簿上的是与药材相关的字谜,特意将上面的所有图和字全都细细看过,将账簿上的字数、笔画等全部摘抄记录下来,试图一一对应,却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一时间不由更加郁闷。
她本以为只要明白这些药材是什么意思就能得出结果,没想到却是一无所获。
难不成只有找到虚云逼问一番才能得知这账簿里的秘密?
她这副恨不得将脑袋想破的样子,紫霰忍不住凑近绿晓,小声嘀咕起来:“我怎么感觉小娘子快要走火入魔了?平日里练一会儿字就要到处走动走动,现在每天一有空就盯着书看,快将那书烧出两个窟窿来了,也就只有大姐过来的时候才会去做做绣活儿。要我看,她继续看下去,要是眼睛没有盯出个好歹,那也该成就一个才女出来了。”
绿晓有些无奈,“到底是关乎陆姨娘的事情,小娘子自然上心……怕就怕小娘子看得入了魔,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两人正说话间,外间的小丫鬟传话:“姐姐,大姐来了。”
紫霰如同迎来救星一般,先是扬起一句“大姐来了”,提醒裴玉韶将东西收好,方才上前为裴玉辞打帘子,“大姐来了,今日还带着小娘子做绣活儿?”
裴玉辞莞尔一笑:“是啊,我要是不盯着她一些,只怕她好几日都做不完一条抹额。”
裴玉韶将残页随手收起,只留下自己画的几张图,起身走到裴玉辞身边,嘟囔道:“还不是大姐非要我在上面绣花、缀珍珠,不然我早就做完了。”
缝东西于裴玉韶而言不算是什么难事,毕竟她也经常补衣裳,但绣花和缀珠子就没那么简单了,还要考量怎么做才好看,裴玉韶需得请教自家大姐才能动手,因此做得格外慢。
姐妹两个一同坐在桌边,青竹将绣篮子放到桌上,笑道:“到底是送给老太君的,叫老太君看看三娘的手艺,当然要更加精心一些。”
裴玉韶也明白这点,只是嘴上抱怨几句而已,只是她的一颗心全都放在草药之上,绣着绣着难免走神。
“啊呀!”
裴玉辞见针尖刺入裴玉韶的指尖,连忙夺过她手中的抹额放到一边,捧起裴玉韶的手细细打量,心疼道:“瞧你这样,怎么做个抹额还会扎着手?”
裴玉韶唉了一声,嘟囔道:“这个……只是做什么香囊、钱袋和鞋袜之类的还好说,我以前也做过的,虽然算不上好看,但总能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但绣花这件事实在是难为我……”
家中会做绣活儿的只有娘娘和娘,她虽然也跟着学过,但是论精巧程度自然是比不上的,更不用说后来只剩下两位老人,裴玉韶一个人几乎要做全家的活计,更没有什么时间去学这些绣花之类的东西。
饶是裴玉辞有心让她以此为由讨好宋老太君,见裴玉韶做得如此吃力,都有些心生不忍:“要不然还是算了,我来帮你绣几针。”
“还是算了,我这绣工这么差,大姐却是巧手织女,祖母怎么会看不出来咱们两个针脚的差别?”
裴玉辞叹了一口气:“是我为难你了,你先歇歇。七夕还得过几日呢,也不用太急。”
绿晓为两人上茶,裴玉韶见大姐的手来回动一动,便有了一片花瓣,不由感慨:“大姐真有苦心,这都已经做了好几件了吧?光是荷包就做了好几个,每天换一个都够用小半个月的……”
裴玉辞笑道:“我想着做一套四时景的给小娘睹物思人,做完之后又觉得不足,想着给哥哥做个书囊,之后解试也能讨个吉利。可这秋闱考场一考就是三日,又怕哥哥会冷,便想着再做几个护膝护腿,在考场上也能穿戴。小娘她以前常常立规矩,腿脚也不大好,也该做些以备不时之需……思来想去,竟然是越做越多。”
裴玉韶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愁绪,家中只有她一个宝贝女儿,从不和她说这些婚嫁的事情,裴玉韶自己也从未考虑过因为婚事而离开家,只觉得成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家一日、我家一日这样来回住也是情理之中,大不了不成婚又如何?等到将娘娘养老送终,她自己一样能够过活。
现在看着裴玉辞因为成婚离家而百般准备,好像这一去就是再也不回来,裴玉韶才发觉嫁娶竟然是这样“断绝关系”的事情,一时间也生出几分伤心。
裴玉辞见她竟然红了眼眶,不免有些好笑,随后道:“怎么还替我伤心呢?”
“要是大姐能常常回来就好了。”
裴玉辞却是叹了一口气,“其实爹爹如今这样,这婚事还能继续,已经算是李家厚道。可这打仗不是一时兴起的事情,即便要打,官家也未必会再用爹爹,家中的富贵一时半会儿虽然败不完,可到了哥哥那时呢?这几日爹爹每日带着大哥和哥哥一起出去,连二叔家的继明都跟着收了心,一起在外面疏通关系,可见爹爹是真的着急。”
裴玉韶为此格外沮丧,这些日子,裴家上上下下欢欣雀跃地为七夕做准备,不仅给家中添置节令小物,自初一开始,还要每日将家中藏书拿出来曝晒,除却检查书籍是否有虫蛀损毁之外,也有给要参加解试的裴继昀和裴继旸哥俩讨个好彩头的意思。
声势可谓是浩大,大概也有证明家中还未彻底倒下的意思,只是怎么看都像是黔驴技穷,只得打肿脸充胖子。
至于裴家的男人,则都装点一番,各个都是读书人的衣着打扮,外出去瞧曝书会。
这曝书会是朝廷所办,不仅晒书,还会展出宫廷内收藏的字画,自然会吸引许多文人雅客前去,便是在京官员也有不少人前去,裴继昀和裴继旸前去能混个眼熟,裴承训则是借此机会交际一番,谋求机会,即便不能官复原职,也能让裴家的郎君们在外面留个不错的印象。
“若是这次大哥和哥哥都不能有个好结果,我成婚之后会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
裴玉辞这话说得很是含蓄,里面的意思却叫人灰心。李家坚持婚约固然好,可裴玉辞婚后会不会因为父亲失势而遭到李家薄待,谁又能知道呢?
裴玉韶见她如此,不由握紧裴玉辞的手,道:“大姐……”
裴玉辞看向裴玉韶,语重心长地说道:“越到这个时候,你越要小心,就怕家里人叫你去走歪路。虽说祖母一向公正,但就怕大局胜过了你,又要说什么‘大局为重’……”
裴玉韶不想让她再为家中的事情发愁,主动开口:“大姐放心,我可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好打发的。”
裴玉辞打起精神,对裴玉韶笑道:“不说这个,咱们愁了也没用,不如说说七夕。”
“七夕?说这个干什么?”
裴玉辞温声道:“我同祖母说过了,等到七夕那日,咱们去丰乐楼玩。那里最高,比咱们家中自己搭彩楼要高许多,既方便乞巧,又能看看京城内的热闹,等到天色暗了、星子出来,保准让你第一个乞到巧。”
裴玉韶对乞巧没什么兴趣,但对去丰乐楼玩很是喜欢,立刻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紫霰在一旁听着,笑着打趣:“小娘子是该诚心乞巧,也像大姐一样,不光能绣工过人,还有一笔妙手丹青,从此以后就能自己花了花样绣,也不用围着大姐让问东问西啦。”
裴玉辞闻言有些惊喜,“你最近在画画?拿来给我瞧瞧!”她说着说着不由生出几分惋惜,“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呢?别的我不会画,但画些花呀草呀还是能教教你的,现在教你怕是来不及了……”
裴玉韶面色窘迫,踌躇着起身,实在是不想把自己的画拿给裴玉辞看,最后还是紫霰去桌边抽了两张出来,递到了裴玉辞的面前,“大姐请看。”
裴玉辞还未看清,旁边支着个脑袋的青竹倒是先看了个一清二楚,噗嗤笑出了声。
裴玉辞训斥她一声,原本打算夸赞裴玉韶几句充作鼓励,但一看裴玉韶画的东西,一时间也不由有些沉默,“这……这是……?”
脸面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裴玉韶索性鼓起勇气道:“这个是川芎……”
她画这些药材,原本是打算和账簿对照着一一辨别,奈何画技实在有限,连追求形似都难,因此裴玉韶越画越郁闷。
裴玉辞见她一脸的愁苦,不觉有些好笑,宽慰道:“其实……其实线条还是准的,看着也有模有样,之后你多练练就好了。”说罢,她悄悄一拍旁边的青竹,示意她不要再笑。
青竹被这么一提醒,立刻绷着个脸,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同裴玉韶道:“是啊,三娘画得挺好的,好好练一练的话,将来说不定也能画个仕女图之类的。”
紫霰在一旁顺着她的话笑道:“这话还真有理,我看我家小娘子画的这个还真有点像张人脸,你看看,像不像个容长脸?还是细眉细眼的娘子。”
青竹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叫我想起先前陪小娘子去赴赵夫人的宴,遇见一位夫人,脸型还真和这个有点像。那位娘子与其他夫人娘子打交道时虽然和气,但私下里很是泼辣,在家中一向说一不二,早年她相公没有儿子的时候,起了纳妾的心思,后来叫她一通收拾,彻底歇了心,好在后来两个人有了儿子,又是如胶似漆的夫妻两个。”
见她们两个这样促狭,裴玉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裴玉韶,却见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三妹妹?”
裴玉辞一连叫了好几声,裴玉韶方才回过神,“大姐……”
裴玉辞见她这样,不免有些好笑,“想什么呢?难得见你一脸呆样。”
裴玉韶却是坐在青竹身边,神情之中满是期待和好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青竹姐姐,你刚刚说的那位娘子是姓郑吗?”她每日琢磨那几张纸,就算是化成灰也记得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青竹有些讶异,“三娘怎么知道的?三娘见过郑大娘子?”她说完又回想一番,这才有些印象:“先前上巳日时,她也在金明池的,三娘的记性真好。”
裴玉韶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竟然真能猜中,又忍不住问道:“她家中是做什么的呀?”
“郑大娘子的相公是户部副使,那可是要紧的官,她和咱们家大娘子的关系原本也不错的,不过如今大老爷这样……”
青竹这话没有说完,裴玉韶也已经能够猜到她的意思,她接着问道:“青竹,你真觉得我画的像是人?”
青竹虽然不明白裴玉韶的意思,但见她满面期待,还是微微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紫霰见她神情忽然有所变化,好像涌出说不出的欣喜欢快,显然不只是因为受了她们两个的夸奖那么简单,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这些药材本身并不像人脸,即便经过裴玉韶的手画出来像是人像,那也不代表虚云也是这样想的,小娘子又在高兴什么呢?
裴玉韶如何不知道紫霰心中所想,只是她激动是因为受到了青竹和紫霰的无心之语的点拨。
她原本觉得,这些药材应该是字谜之类的,所以才特意买书想要勘破,可今日被青竹这么一说,裴玉韶才有了别的想法。
虚云虽然是刘医婆的学生,但却不像是裴家的小娘子们这般,自幼饱读诗书,而是和裴玉韶一般出身平头百姓,连藏东西都一样放在床底,这般放松警惕的人,又怎么会考虑到为此多设计一个谜题呢?只不过是因为药材是虚云最为熟悉的东西,所以她才会选择用药材来代替具体的名字和官职等。
所以这些药材本身也许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谜题,只是从外形或是药性来与姓氏一一对应,如川芎性温味辛。
只是裴玉韶几乎从不参与这些交际的事情,且妇人和小娘子的交际不在一起,裴玉想要借着裴家的手、却又悄无声息地验证这些事情实在是有点难。
但无论如何,裴玉韶现在算是有了头绪,也该将好消息告诉那个人。
想到这里,裴玉韶立刻看向紫霰,道:“紫霰,帮我给朗音姐姐送个帖子,先前朗音姐姐说要教我骑马的,我想和她一起去打猎。”
紫霰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裴玉韶的话,还是应了一声,迅速起身去找帖子递给裴玉韶,让她简单写了几句话,方才交给小丫鬟,让她租个轿子去送帖子。
她这般行动极快,裴玉辞尚且来不及追问几句,帖子已经麻利地送了出去,裴玉辞咦了一声,不免有些担忧:“你是要去找崔大娘子?好端端的找她做什么?要是想骑马,等哥哥有空了带你去吧。”
裴玉韶笑嘻嘻地开口:“大姐不是要给姨娘做护膝护腿吗?秋日里本来就是打猎的好时候,我去给你抓点猎物回来,剥下皮毛来刚刚好能做这些。”
所谓打猎只是个幌子罢了,裴玉韶是想借机请崔朗音将消息转告杨稷,若是可以,让林大娘子同赵夫人交际的时候也多留心一些,如此一来,说不定很快就能将她背下来的那三张纸全都参透。
“这……”裴玉辞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听方才裴玉韶的语气,显然同那位崔大娘子很是和睦,总不能当着妹妹的面疑心崔大娘子,只好语重心长地叮嘱:“去是可以,只是你也要留心一些,不要叫人骗了。”
裴玉韶自然是没有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提点,豪情万丈地拍拍胸口:“大姐放心!我肯定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也一定给她自己带回好消息来。
? ?勺:火速出动!
?
此时一个人一本没写完就开始思考另一本(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