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第五日。
叶玄一大早到了镇妖司,就一头扎进三部的院子。
找了张桌子,孙虎给他搬来躺椅,泡上一壶茶,随手翻着案卷。
直到中午,甚至还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
孙虎全程站在他身后,一直也没有离开。
三部几个留守的文书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
等到了下午,终于忍不住频频往这边看。
“咱们这位爷……”
一名文书压低声音。
“这是案子破了?还是放弃了?”
旁边的人摇头。
“许是这几日累了,休息一天也正常。”
正说着。
二部有人抱着一摞文书进来。
听见几人的议论,直接乐了。
“休息?”
“你们还不知道?”
那人故意压低声音。
“我们二部早就传开了。”
“福子巷这案子背后的人,他惹不起。”
三部文书一愣。
“谁?”
“那我哪知道。”
二部那人耸肩。
“反正都说来头大得很。”
“你们没发现么?前几日这位叶提点一天到晚往外跑。”
“应该是查到什么了,今日突然就不动了。”
周围几人互相看看。
还真是。
又有人笑道:
“怕了也正常。”
“人家本来就是侯爷。”
“这镇妖司提点干不干有什么关系?”
“真输了赌约,回去还不照样吃香喝辣。”
三部的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却也没法反驳。
远处。
叶玄翻过一页卷宗。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孙虎低头看了他一眼。
也没说话。
整个第五日。
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
卫国公府,演武堂内。
卫勋跪在堂下。
头顶已经见了汗。
坐在上首的老人没有释放气血,甚至连声音都不大。
可卫勋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卫国公。
七境大宗师。
曾经的开国功臣,执掌卫家数十年。
无论实力、权利、威望,朝中没人敢轻视这位老人。
“半年。”
卫国公看着堂下的卫勋。
“卫家把能给你的资源都给了。”
“丹药,功法,老师。”
“半年过去。”
“三境后期?这就是你说的努力?”
卫勋低下头。
“是孙儿愚钝。”
“愚钝?”
老人声音冷了几分。
“庭芝比你小四岁。”
“他若还活着,如今早就四境了。”
卫勋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又是卫庭芝。
“你的天赋和现在这点修为,放到武院里,连一些寒门出身的学生都比不过。”
“卫家以后靠你?拿什么撑下去?”
卫勋额头触地。
“孙儿会努力。”
卫国公冷哼一声。
“族会还有不到一个月。”
“到时你若还是突破不了四境,我便把你堂弟过继到大房。”
卫勋猛地抬头。
卫国公平静看着他。
“他十七岁。”
“三境巅峰。”
“比你争气。”
卫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爷爷……”
“到时会安排你你离开京都,不要再想着回来了。”
堂内安静下来。
卫勋再次低下头。
“孙儿明白。”
老人看了他许久。
语气缓了一些。
“若不是你父亲战死得早,我也不用急着让你们这些小辈顶上来。”
“卫家不能没有世子。”
“你若争气。”
“族会上定下你。”
“族谱自然会将你身份改成嫡子。”
卫勋眼中终于有了些光。
“谢爷爷。”
一块玉符落到他面前。
卫勋双手接住。
“护身用的。”
“别再像庭芝一样,连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卫勋低头。
“孙儿谨记。”
离开演武堂以后。
他没有回自己的别院。
而是去了练功房。
一遍。
又一遍。
直到日头落下。
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他才终于停下。
三境后期。
卫勋盯着自己的手掌。
许久没有说话。
……
晚饭后。
他才偷偷回到城西别院。
房门刚关上。
卫勋脸上的恭顺便消失了。
砰!
一脚将旁边的椅子踹翻。
“卫庭芝!”
“拿酒来!要烈的!”
他大声喊道。
下人赶忙端来一大壶酒,战战兢兢倒满。
卫勋挥手,下人退下。
他取了银针,在酒杯和酒壶中都试了一下。
银针未变,他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
第三杯。
直到第四杯下肚,胸口那股火才终于稍稍压下去。
从小就是这样。
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拿他和卫庭芝比。
修炼比,读书比,待人接物也要比。
明明卫庭芝比他小四岁。
却什么都比他强。
现在父亲死了,卫庭芝也死了。
爷爷还是要拿个死人和他比。
甚至连旁支那个十七岁的东西,都被拿出来压在他头上。
凭什么?
卫勋又灌下一杯。
他生母出身不好,生他时难产而死。
“母亲……”
卫勋端着酒杯笑了。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从来就没有多少温度。
他只知道,自己多努力活到现在。
想要什么。
就要自己拿。
现在机会终于到了。
只要成为世子,以后整个卫国公府都是他的。
就差一步,四境。
快了。
真的快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房中。
“公子。”
卫勋没有回头。
“说。”
“福子巷那边已经乱了。”
“昨日喂下去的东西剂量加重,十几户孩子一起发病。”
“现在几乎所有母亲都去娘娘庙请了泥佛像。”
卫勋手中的酒杯停住。
“效果呢?”
“庙祝传话。”
“今日那尊娘娘像汇聚的气血,抵得上以前一个月。”
卫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还要多久?”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日应该就够了。”
“好。”
卫勋手抚胸口,只要再等两日……
巫先生给他的蛊虫,会将送子娘娘像里血螭的妖核收集来的气血,完全吸收进自己体内。
突破四境就在眼前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玄那边呢?”
影卫顿了顿。
“我们安排的人在人群里煽动。”
“不过被他识破了。”
“他好像也顺着娘娘庙,查到了许掌柜。”
卫勋眯起眼。
“今日呢?”
“今日……”
影卫表情有些古怪。
“他没动。”
“什么意思?”
“叶玄早上去了镇妖司。”
“一整天都没出来。”
卫勋皱眉。
“在做什么?”
“喝茶。”
“……”
卫勋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
“喝茶?”
“我明白了。”
他靠回椅背。
“看来这位安平侯,比外面传的聪明不少。”
“知道查到什么地方,就该停了。”
影卫没有说话。
卫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刚回京都。”
“除了陛下最近给他的那点皇恩,还有什么?”
“卫国公府,他敢碰吗?”
卫勋冷笑。
“卫庭芝死的时候,他不也拼了命证明和自己无关?”
“说到底还是怕。”
“不过……”
他晃了晃酒杯。
“只剩两日。”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岔子。”
“继续盯着他。”
“等我破了四境,定下世子。”
“娘娘庙那边所有痕迹全部抹掉。”
“明白。”
影卫刚要退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
“有人送来一封信。”
卫勋抬眼。
“谁的?”
下人双手将信递进来。
“送信的人说……”
“是安平侯叶玄亲笔。”
卫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