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秦四月的师父，仙尊罚你时她也跪在地上替你求过情呢。”
冼灵玉简单解释一句，随后趁着颜怀月怔愣的片刻，迅速将碗的边缘抵在眼前人轻颤的唇边。
“张嘴！”
冼灵玉耐心不足，低声呵斥。
颜怀月惊惧地眨了眨眼，依旧没动。
冼灵玉知道这人对自己戒心极强，便想着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之要忽悠着把药喂下去。
“别逼我引动醉生梦死！”
他其实不会。
从无妄神宫那种鬼地方闯出来的晏怀真才是真正的蛊毒大家。
“你还没感受过那种滋味吧？毒药侵入五脏六腑，躯壳肠穿肚烂。神识被搅得倒转，失去正常的认知，幻觉如影随形，你会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你会看到已死之人重新站在眼前，却抓不住、摸不着，也会看到活着的人突然离你而去，却留不住、求不得。还有你自己……好了，别怕……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听话，别逼我心狠。”
眼看自己的话有些效果，颜怀月身子后倾，虽是一副抗拒又畏惧的模样，嘴却乖乖张了张，冼灵玉趁机猛地将药碗怼了过去。
颜怀月被翻涌而来的丹液狠狠呛了一下，是真的呛了一下，咳嗽中带了几缕血腥。
“咳……苦……”
他心里头暗自嘀咕几声，这人怎么药都不会喂？自己都已经乖乖张嘴配合了，冼灵玉动作还这么粗暴，还能差点儿灌到他“肺”里去。
还是师尊温柔，师尊哄自己喝药的时候还会用他的小草叶子编花环给自己戴呢。
可惜师尊现在不在身边。
他有点儿怀念师尊为了熬药差点儿用离火把屋子烧穿的那一天了。
那时师尊的叶子都焦了，被一把火烧得乌漆麻黑的，头发丝支楞八翘，险些秃顶。
还好最后抢救回了一头秀发。
不然现在他就不是仙尊，是佛尊了。
颜怀月悄悄咽下喉咙里被刺激到上涌的鲜血，咽血的动作自然娴熟，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一样。
小时候他寄人篱下，被欺负是常有的事，拳打脚踢之下难免伤及内脏，吐血，濒死也不止一回两回，隐忍是自幼养成的一种本能，他习惯了。
拜师后，他还因为这个毛病惹恼了师尊，被师尊关起门来当面蛐蛐：疼了要说，你不说出来为师怎么调整力度？万一又失了分寸，再弄疼你，弄伤你，万一为师情难自禁，失控之下，一时不察，弄得你床都下不来怎么办？
师尊严肃又骄傲地说：练剑要学会适可而止，被为师的剑气伤到了要学会控诉。我的怀月已经很好了，师兄门下弟子才筑基呢，为师的徒儿马上要化神了，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颜怀月曾想过干脆不管不顾，就和别的小弟子一样，受伤了就靠在师尊怀里撒撒娇，让师尊给自己揉揉，再柔声细语地哄哄自己……
可小草师尊那懊悔又自责的神情实在惹人怜惜。
他就是再疼、再难以忍受，一看到师尊神采奕奕的模样，逼近嘴边的血与泪也都能一一忍下了。
不过几口血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何必声张，惹师尊心疼呢。
反正现在就是习惯成自然，随口就血给吞了回去。
殷红没有流出嘴角，却依旧令他浑身散发着自内而外的淑郁。
有点儿像冼灵玉从前养在魔界里的白兰。
“别乱动，一会儿我去给你买糖吃。”
冼灵玉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嗅闻。
颜怀月震惊，扭过头想躲避，怎料侧身后露出的那一节无瑕的白玉锁骨正中对方下怀，让身前狗狗祟祟的男人平白无故偷得几分好颜色。
“咳、咳！你闻什么？你是狗吗？别碰我！”
他忍不住皱着眉反抗，身体却虚弱不堪，骂人像娇嗔，闪躲像是欲拒还迎。
咳嗽那两声带动着身子也跟着轻轻摇晃几下，手腕在那人掌心磨蹭，却怎么也挣不开身前人青筋暴起的桎梏。
冼灵玉心情好极了，他喜欢这种像是搓弄小动物一样的感觉。
“……师兄说对了，我就是狗，我就是喜欢趴在你身上闻来闻去，你没看到弟子令牌上那么多骂我的吗？他们说我是被陆长青抛弃的一条狗。师兄，那都是灵玉花灵石雇人发的，本来想栽赃给你……呵呵……可惜……师兄，我要是哪一天真被抛弃了，不如你养我吧？”
冼灵玉其实比颜怀月还要大上几岁，但他管谁都叫师兄，叫习惯了，心想：要是叫声怀月师弟，还有点儿别扭，不如干脆叫怀月或者阿月好了。
他试探着低低唤了声：“阿月……”
颜怀月顿时浑身一激灵。
冼灵玉神色一僵，赶紧转换称呼：“怀月，颜怀月。”
“……”
颜怀月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又傻又疯的怪人。
冼灵玉自言自语道：“还是叫师兄吧，这样显得我更嫩一点儿，总要有一样比得过你吧。”
“……”
颜怀月语塞，不作回复，只目瞪口呆地看这人自顾自演了场大戏。
“颜师兄，灵玉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你自己闻得到吗？”
冼灵玉目光闪烁，语气柔柔软软，像飘在半空中一样，腰也窄窄的，看上去也就比颜怀月高一点点。
但这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能靠一只手就把颜怀月两只手的手腕死死捏在一起，硬抻在头顶，攥得生疼。
衣袖早已顺着颜怀月挣扎的动作下滑，露出两节白得晃眼的小臂。
倒是便宜了眼前这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冼灵玉得寸进尺，仗着对方没力气，肆意嗅闻，甚至凑得很近很近，鼻尖几乎就要贴到皎如皓月的肌肤了。
颜怀月深吸一口气，最后警告一次。
“你……离我远点儿，我听你的，你别过来了。”
他心态崩了。
除了师尊外，他实在受不了别人如此不知分寸。
冼灵玉牵起戏谑的笑。
“颜师兄本就该听我的，不要谈条件。”
“……”
彳亍。
颜怀月皮笑肉不笑地笑了。
他不打算废话了，也停下了装模作样的挣扎。
冼灵玉这人永远不会自我节制，需得他出手帮帮忙才会老实。
颜怀月微微敛眸，轻轻敛着眼底泛起的一丝深沉的藏蓝色华光。
冼灵玉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没有半分察觉，但听他调动的几缕魔气很快感受到了威胁，发疯一般要挣扎着冲出体内，惊得他呼吸一滞。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魔气正在失控。
就连当时在一念峰，那至纯的佛门经咒即将打在自己身上时，魔气也并未有丝毫动作，却偏偏在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激发了一样，爆发出本能的求生欲，在他经脉中慌忙躲避，四处逃窜。
灵脉被搅动，疼得他冷汗连连，牵制颜怀月的手也骤然松开。
颜怀月面色煞白，任由身子倾倒下去，不主动寻求一个支撑，看上去就跟虚弱到脱力的人一模一样。
他要动手，但不代表就一定要暴露。
只要冼灵玉并未亲眼看见他动手，并未察觉到灵力是来源于他，那这里面就有文章可作。
到时候随便找些理由糊弄过去就好，毕竟依照冼灵玉的性格，这人攀比心强，还欺软怕硬，自会下意识否认自己技不如人，尤其是技不如他。
颜怀月暗自浅笑。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设想那样发展。
冼灵玉正全神贯注压制体内魔气，突然间耳畔响起一阵没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
“咚咚！”
颜怀月立刻收手。
他还真没太注意四周的动静，浑身太疼了，懒得看。
魔气感受不到威胁，也瞬间沉寂下来。
冼灵玉莫名其妙，却还是赶紧趁机将魔气重新收回体内，一口气儿封印到识海深处。
他听来人敲门声愈渐急促。
心里也跟着狠狠跳了两下。
“是谁？颜师兄正在休息，请问有事吗？”
冼灵玉向倒在床榻上发丝散乱、衣襟不整，仿佛刚受过什么欺辱的颜怀月比了比手势。
“嘘！”
他颤颤巍巍抬手捂住颜怀月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的嘴唇，力道之大，导致整只手青筋凸起。
颜怀月喘不过气，奋力想扒开对方，却奈何不得，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示意对方自己不会乱说的。
“……”
冼灵玉缓缓松手，可还是不放心，于是传音威胁道：“师兄，我能帮你摆脱仙尊，只有我能联系到怀真道尊，我们约好的对吧？刚才灵玉只是在喂药，师兄喝了药，身体虚弱，尽量少说话。”
……好。
颜怀月比了比嘴型，有气无力地撑着床。在冼灵玉的搀扶下，半倚着墙壁，靠坐在床边。
门外人轻声道：“是灵玉师弟吗？我是王洋啊，我能进吗？”
王洋？是谁啊？
冼灵玉愣了好半天，才忽然想起来。
哦，原来是被自己利用的那个人。
“……王师兄请进吧。”
“噢噢，好！”
王洋一脸谄媚地推门跨了进来。
一进屋就瞧见两个美人齐刷刷看着自己，那眼神别提多勾人了。
冼灵玉自是不必多说，寂玄宗哪个有色心的弟子没馋过小美人身子呢？
至于颜怀月……在他眼里，则是后来居上的万般风情。
“这就是你要的后宫美眷？这不是俩男的吗？”
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穿透了王洋的储物袋。
身边冼灵玉似乎真的没有听见，表情肢体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
颜怀月若有所思，轻轻抬眼看过去。
看来这道声音，按理来说，只有王师兄能听见了。
至于为什么他也能听见……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神识、神魂在重塑时便已超越了此间极限，所以瀛洲内生灵乃至传闻中半步飞升修士的传音私语，都无所遁形了吧。
王洋仗着颜怀月“听不见”，肆无忌惮跟储物袋中那道声音嚷嚷道：“你不懂，你不行。”
“……”
我不行你个粑粑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