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里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
十六度的空调冷风从排气口吹出。打在人的后脖颈上。
顾纵感觉不到冷。他左手按在黑色的塑料鼠标上，食指搭着滚轮。
“唰啦。”
滚轮往下滑动了一格。
屏幕上的Excel表格跟着向下跳动。
李响站在顾纵身后。两只手撑着椅背，脖子往前伸。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天盛集团在海外洗钱的资金流水。或者是给青莽县、甚至云海省各个贪官打款的行贿明细。
但表格的第一列，没有任何数字。
全是照片。
一张张带着廉价蓝色背景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孩都很年轻。大多留着朴素的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或者廉价t恤。
有些女孩面对镜头，眼神里还透着怯生生的光。
像是一群刚走出穷山沟，对大城市充满憧憬的雏鸟。
顾纵点开第一行的详细信息。
李响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照片旁边，不是员工履历，也不是正规的资助档案。
姓名：王晓燕。
年龄：19岁。
学校：汉东大学外国语学院，大一。
往后拉。家庭背景写得详尽到令人发指。
父母双亡。奶奶瞎眼。家住偏远山区的土坯房，家里连个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这种家境，在正常的助学机构眼里，是最需要帮扶的对象。
但在天盛集团的这份表格里，信息栏后方跟着一个鲜红色的标签：A级。
李响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因为标签后面的附件，不是成绩单。
是一份省人民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扫描件。
传染病四项全阴。血型b。
最下面一行，赫然盖着妇产科的红章：处女膜完整。
“这他妈……这他妈是一群畜生……”
李响干呕了一声。他当了十几年老刑警，见过各种碎尸烂肉。但面对这几行冰冷的黑字，他觉得头皮发麻，骨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顾纵没说话。
那只因为强抠毒药被咬出深深齿痕的右手，搭在电脑桌边缘。
血水把纱布染成了暗褐色。甚至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手指在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鼠标滚轮继续向下滑。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这是一份明码标价的“猎物名单”。
最后三列的数据，像一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直接扎穿了人的视网膜。
接收人：省国土资源厅，副处长刘某。
时间：2023年4月12日，晚八点。
地点：天盛大酒店总统套房8806。
备注栏里的文字，冷血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杀意。
“迷药控制。处女。事后结付贫困助学金十万元。”
十万元。
一个农村女孩一辈子的清白，在这个所谓的助学计划里，变成了十万块钱的“结付”。
顾纵继续往下翻。
一百二十三个。
这个罪恶的表格，整整拉了一百二十三行。
代表着一百二十三个刚考上汉东大学的贫困女大学生。
天盛集团用“春蕾助学基金”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入汉东大学。
打着资助贫困生的旗号，光明正大地筛选猎物。
专门挑那些没有背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甚至连父母都没有的孤女。
因为这种女孩最好拿捏。就算出事了，也没有家属敢来闹，给点钱就能轻易封口。
表格里详细记录了后续的处理结果。
b级，张某某。大二。多次输送。意外怀孕。
处理结果：强行堕胎。赔偿营养费两万。调往天盛夜总会继续“还债”。
c级，李某某。大三。反抗激烈，跳楼未遂致残。
处理结果：伪造重度抑郁症病历。家属封口费五十万。送往精神病院强制关押。
李响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靠着铁皮文件柜，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打了五六次都没点着。
“顾局……”李响的声音都在哆嗦。
这已经不是青莽县一个县局能兜得住的案子了。
涉及汉东大学这所省属重点高校，涉及省里大大小小的权贵。这要是揭开，整个云海省的官场都要发生大地震。
顾纵死死盯着屏幕。
那张跳楼自杀的女高中生赵小梅的照片，也在这份名单里。
她被评为了“特级”。送给了一个省政法系统里位高权重的老畜生。
机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纵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缠着带血纱布的右手。抓起电脑桌上放着的一个一次性塑料水杯。
水杯里还有半杯放凉的白开水。
顾纵五指猛地发力。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脆弱的塑料杯子被直接捏得粉碎。
冰凉的水花四溅，泼在顾纵黑色的作训服上，也泼在防静电地板上。
破碎的塑料茬子扎进了他右手原本就撕裂的伤口里。
血水混着凉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答。
他左手握着的鼠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黑色的塑料外壳，被他的食指硬生生按出了一道裂纹。
去他妈的规矩。
去他妈的异地办案程序。
顾纵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
左腿向后一扫。一脚踹在身后的转椅底座上。
带着万向轮的黑色真皮转椅，向后滑出两米多远。
“咣当”一声巨响。
转椅重重砸在机要室的铁皮柜门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顾纵弯下腰。
一把揪住电脑主机上的那个黑色U盘。
连安全弹出的程序都没走，直接暴力拔出。
他把U盘塞进作训裤的侧边口袋。拉上防水拉链。
顾纵抓起桌上的警车钥匙。
大步流星走向那扇厚重的精钢防盗门。
军靴踩在溅了水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吧嗒声。
背影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煞气。
李响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拉开防盗门，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走廊里的警员看到顾纵杀气腾腾地走出来，全都不自觉地贴着墙根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顾局！顾局你去哪！”
李响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顾纵的手臂。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这名单太烫手了！咱们得先向省厅汇报，得走异地用警的程序，汉东大学不在咱们辖区……”
顾纵停下脚步。
手臂猛地一抖，挣开了李响的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衣帽架前。扯下一件笔挺的警服外套。
单手一扬，直接披在宽阔的肩膀上。
衣服没有扣。露出里面那件沾着血和水的黑色作训服。
“汇报？”顾纵侧过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刑警办案时的冷静。
只有悍匪锁定猎物时，那种见血封喉的冷光。
“等汇报完，那些披着助学外衣的畜生，早就把证据销毁了。”
顾纵头也没回。
手里的车钥匙甩出一道金属反光。
黑色的军靴猛地踹开大厅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汉东大学。”
顾纵踏入初秋的冷风里。
“去抓一条披着人皮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