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的红星化工厂。
风刮得天台的铁皮屋顶哗啦作响。像一面破了洞的大铜锣。
顾纵推开顶楼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铁锈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黑色的短袖作训服上。
天台上全是碎砖块和积水。
陈舒婷背对着风口,站在天台边缘的半截女儿墙后面。
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风衣。腰带系得很紧。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往一侧鼓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陈舒婷转过身。
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的火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忽明忽暗。
“顾局长。”
陈舒婷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烟草味很快被化工厂残留的刺鼻氨气味吹散。
她上下打量着顾纵。
目光停在顾纵那只缠着医用纱布、还在往外渗血的右手上。
“传闻说你是个不讲规矩的活阎王。现在看,比传闻里还要糙一点。”陈舒婷的嗓音有些沙哑。
顾纵没接茬。
他大步走到女儿墙边。黑色的军靴踩碎了一个空啤酒瓶。玻璃碴子咔嚓作响。
“东西呢。”顾纵直奔主题。
他不关心别人的评价。他只关心这通加密电话背后的筹码。
陈舒婷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烟灰掉在她的黑色高跟皮靴上。
她没有立刻拿东西。而是转过头,看着楼下那片长满半人高杂草的荒地。
“林耀东死了?在104国道上?”她问。
“死了。”顾纵声音平淡。
“一枪爆头?”
“对。”顾纵左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脑浆涂了一玻璃。”
陈舒婷猛地吸了一大口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她把烟头扔在脚下的积水里。细微的“嘶啦”声后,火星熄灭。
“三年了。”
陈舒婷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嘴唇,齿缝间渗出一丝血丝。
“我躲了林破天整整三年。连买菜都只敢晚上去城中村的暗摊。”
她转过身,直视顾纵的眼睛。
“我男人当年查到了天盛集团的底。案卷还没报上去,就被一辆没牌照的泥头车碾成了肉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顾纵看着她。没插话。
前任局长的死,卷宗上写的是疲劳驾驶导致的意外车祸。那是青莽县警局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陈舒婷把手伸进黑风衣的内兜。
摸索了片刻。
她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顾纵面前。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U盘。外面缠着好几层厚厚的绝缘胶布。
胶布边缘已经有些起胶发粘,沾着些许黄色的泥土。
“这是他出事前一天,塞进家里下水道夹层里的。”陈舒婷的手指捏得很紧,骨节泛白。
“天盛集团是怎么发家的,怎么走私洗钱的,全在里面。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绝密账本。”
顾纵伸出左手,去接那个U盘。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胶布的瞬间。
陈舒婷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手。没松开。
她死死盯着顾纵的脸。眼眶周围泛起一圈压抑的红晕。
“顾局长。”陈舒婷的嗓音劈了,带着点南方女人的软糯,却又透着鱼死网破的狠劲。
“我交出这东西,林家在省里剩下的那些保护伞,肯定会反扑。”
她咽了一口唾沫。
“你能保证我儿子晓晨的安全吗?”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铁皮屋顶哐当乱响。
顾纵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这个躲藏了三年、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女人。
顾纵没有发誓,也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他只是把左手摊平。往前递了一寸。
“只要我顾纵还穿着这身皮。”
顾纵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水泥地上。
“青莽县,就没有人能动你们母子一根头发。”
陈舒婷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手指。
那个缠满胶布的U盘落在顾纵宽大的掌心里。分量很轻,却又沉得压手。
顾纵把U盘塞进作训裤的拉链兜里。拉上拉链。
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这几天别出门。有人会在暗处守着你家楼下。”顾纵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
脚步声顺着生锈的铁楼梯渐行渐远。
陈舒婷靠在女儿墙上。
伸手抹了一把眼角。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青莽县的天,终于要亮了。
废弃化工厂楼下。
顾纵拉开黑色警用越野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把右手的纱布往上卷了卷。刚才动作太大,被王伟咬伤的地方又撕裂了。血水顺着手腕淌进了作训服的袖口。
顾纵皱了皱眉。
他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用手肘垫着换挡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挂上d挡。
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像头黑色的野猪,撞开化工厂大门的生锈铁链,驶上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厢里很闷。
顾纵单手去摸中控台上的矿泉水瓶。右手手指一用力,钻心的疼。
水瓶掉在副驾驶的地垫上。
他骂了一句脏话。懒得捡了。直接踩满油门往县局赶。
四十分钟后。
青莽县公安局大院。
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主楼台阶下。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顾纵推门下车。
大厅里人来人往。全是在处理早上走私码头和校车劫持案后续的警员。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李响正拿着一沓笔录从审讯室方向走过来。
看到顾纵,他急忙迎上前。
“顾局,现场处理干净了。林耀东的尸体拉去了殡仪馆。”李响的目光扫过顾纵那只血淋淋的右手。
“你的手得去医院缝针。法医室的药箱处理不了这种撕裂伤。”
“等会再说。”顾纵脚步没停。
他直接越过李响,大步走向走廊最深处的机要室。
“让无关人员退后。机要室走廊清场。”顾纵边走边下令。
李响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他转过身,冲着走廊里的几个辅警挥手:“退出去!把两头的防火门拉上!”
顾纵走到机要室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精钢防盗门。门框上亮着红色的监控指示灯。
顾纵用左手掏出磁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滴。”
接着是指纹验证。他把左手大拇指按在发绿光的玻璃面板上。
最后是机械密码锁。
咔哒一声脆响。钢门弹开一条缝。
一股干燥冷冽的冷气从门缝里扑面而来。机要室的空调常年开着十六度,用来给服务器散热。
顾纵侧身闪进去。
李响跟着进门。反手将厚重的钢门推死。上锁的机械咬合声在封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没有窗户。
只有几台加厚机箱的内网隔离电脑,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顾纵拉开一张转椅。坐下。
他把手伸进裤兜,拉开拉链。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
手指抠住外层那圈有些发粘的绝缘胶布。
胶布缠得很死。
顾纵索性用牙咬住胶布的线头,用力一撕。
“嘶啦。”
长长的黑色胶布被扯下。掉在干净的防静电地板上。
U盘露出了原本的银灰色金属外壳。上面还印着某家银行的广告标志。
李响站在顾纵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呼吸放得很轻。
顾纵把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金属摩擦的轻响。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右下角弹出一个读取外接设备的提示框。
这是一个老式U盘。读取速度很慢。
U盘尾部的红色LEd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在昏暗的机要室里像一只跳动的血红色眼睛。
十秒钟后。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黑色的解密窗口。
【检测到加密文件,正在进行底层强制解密。】
进度条出现在屏幕正中间。
绿色的方块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机要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风扇的排风声,还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顾纵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面上,血水滴在白色的键盘边缘。
他没擦。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顾纵左手按在鼠标上。食指压着左键。
指腹传来塑料鼠标冰凉的触感。
【解密完成。】
百分之百的瞬间。红色的U盘指示灯常亮。
屏幕画面猛地闪了一下。
黑色的解密窗口消失。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系统自动打开了一个文档。
一份长达十几页的Excel表格,直接弹满了整个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号字体,像无数只排列整齐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