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新野大营。
额勒登保召集各部将领议事。中军帐里坐了满满一帐的人:有京营的都统、八旗的参领、关外骑兵的协领、蒙古马队的台吉,也有河南本地新募的统领。这些人马来源不一,脾性各异,平日谁也不服谁,此刻都盯着帐中的帅案,等额勒登保一句话。
额勒登保把眼下情形摊开讲了。他说,湖北军连克数省,锐气正盛,又占地利,熟悉本地山川。我军远来,不占地利,若贸然深入,后路一断,就是进退两难。因此他的主张是:等各路兵马到齐、粮草备足,再稳扎稳打,不可轻进。
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可帐中反应不一。老成的将官默默点头,心里认同;性子急的,脸上便露出了不耐。京营里有人小声嘀咕,说等来等去,等湖北军准备好了,这仗还怎么打。
睿亲王也在座,坐在额勒登保下手,一言不发,只听着。等额勒登保讲完,他便开了口。他说,圣意催促,不可迁延。大军云集,每日粮秣就是一笔巨数,河南本就贫瘠,再也耗不起。再说,拖延日久,湖北军从容布防,只会更难打。
额勒登保再三解释:「湖北军善战,又占地利。我军当以稳为主,先立于不败,再图进取。若急进中伏,就是动摇根本。」
睿亲王脸色沉了下来:「老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我北方之兵二十万,还怕他区区一个湖北?」
这话一出,帐中静了。二十万这个数是虚的,众将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当面点破。
这话一出,帐中静了。额勒登保面色不变,正要再开口,帐角忽然站起一人——是关外骑兵的协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行伍。他抱了抱拳,声如洪钟:「老帅的话在理。咱们远来,人马疲敝,不能贸进。」
满帐的目光刷地转到他身上。睿亲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协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到底还是站着没动。
额勒登保向他点了个头,没多说。可这一个点头的分量,协领自己心里清楚。额勒登保面色不变,只道:「兵贵精不贵多。臣是怕,兵多而调度不灵,反受其累。」
两人一来一回,话里的锋芒越来越明显。额勒登保讲的是用兵之常,睿亲王压的是朝廷之命。一个沉稳,一个急躁,谁也说服不了谁。
睿亲王终于拂袖而起,对左右道:「传令,七月初择吉日出师,全军南下。粮草随后跟进,不得有误。」
这是绕过额勒登保、直接下的令。可令出之后,帐中还是静得吓人——没人敢应。
额勒登保缓缓站起身,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双手放在帅案上。刀鞘上的铜饰在灯下泛着冷光,诸将齐齐一惊。
他看着睿亲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王爷若觉得臣不配带这二十万人,这把刀,臣此刻便交出来。朝廷另择贤能,臣绝无二话。」
帐中死一般的静。恒瑞在帐门口站住了,手不自觉按上刀柄。
睿亲王盯着那把刀看了半晌。他到底聪明,知道真把这位老帅逼到交出帅印,这二十万人他一个人也带不走。良久,他先笑了,摆了摆手:「老将军何必如此。本王不过是催一催进军的日子罢了。」说罢转身离帐。
额勒登保等他走了,才慢慢把刀拾起,重新佩好。刀入鞘那一声轻响,在满帐人耳朵里,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应。额勒登保坐在原位,没抬头,也没出声。他知道,再争下去,就是抗旨。
散帐之后,众将陆续退出。恒瑞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额勒登保一眼,见老帅还端坐着,像一尊石像。他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额勒登保一人。他独自在中军坐了很久,把帅案上的令箭一根根摆正,又一根根抚平。夕阳从帐门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恒瑞在帐外踌躇再三,还是掀帘进来,低声问:「帅爷,这出师的章程,还按王爷的令来?」
额勒登保没抬头,半晌才道:「就按王爷的令。传令各营,整备行装,七月初出师。」
恒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帐里又静了。额勒登保才慢慢抬起头,望着帐顶那轮日影,许久没动。他知道,这一仗难打。不是难在湖北军有多强,而是难在自己这一边,帅与监军不同心,兵与将不齐力。粮草不足、兵卒未练,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毛病,偏又催得紧。
更难的,是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的胜负,不在战场上。朝堂的猜忌、监军的掣肘、诸将的离心,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比湖北军的刀枪更伤人。
散帐那夜,他独自把帅印翻过来看了一遍。印底是满汉两体文字,他先用拇指抹一遍满文,又抹一遍汉文。指腹蹭过那些凹凸笔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别扭——满人打满人,打来打去,流血的都是自家兵卒。
他把这念头按下去,才,粮饷也足,打起来痛快。如今这局面,是他几十年军旅里最棘手的一回。前方是硬仗,后头是猜忌,左右还各有心思。他一个人坐在中军,觉得这副担子,比任何时候都沉。
可他是统帅,不能露怯。他把那些杂念压下去,起身走到地图前,把襄阳到武昌那一段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豫鄂交界的一处山口上,停了很久。那处山口,是两湖的门户,也是湖北军最可能设伏的地方。
他招来亲兵,点起灯,伏案写下一道军令,令前军的斥候加紧探查那一带的山道、水网,凡有可疑之处,逐一报来。又令各营加紧操练、清点器械,务要在出师前把能补的漏洞都补上。写到最后一道时,他顿了顿,另取一张小笺,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只给前军斥候统领:「前锋若遇伏不利,即刻回撤,毋须请令。」
这张笺折了两折,封进蜡丸,交给恒瑞,只说:「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出来。」恒瑞在手心攥了攥,点了头,转身出去。这是额勒登保留的后手——明面上服从了监军,暗地里给前锋留了一条退路。这手迟早要用上。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写完军令,他唤来书记官,逐字核对了一遍,这才发出去。做完了这些,他才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可踏实也只是暂时的。他知道,真正的难,还在后头。
夜深了,新野大营万籁俱寂。额勒登保吹熄了灯,走出帐外。秋风吹过营盘,旗角在他耳边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转身回了帐。
第二天一早,他把恒瑞叫来,提笔又写下一封给京中军机处的私函。信里只一句,把昨晚的犹豫换成了决断:「臣当随机应变,相机行事,不敢拘泥。」
写罢,他把信折好,交与信使。马匹已在帐外备好,信使接了信,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额勒登保站在帐前,望着那骑手的背影一点点小下去,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唤亲兵打来一盆凉水,把脸浸进去,洗去一夜未眠的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