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钱变碎石,雇工大闹荣国府
荣国府,外院门前。
腊月寒风像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
刘老四死死攥着那只粗布钱袋,手指都在发抖。
袋口拆开,哪里有半分银亮?里面哪还有方才少爷亲手交付的五两工钱,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块冷冰冰、沉甸甸的碎石子。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刘老四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方才就在荣国府的廊下,那位名叫贾璟的少爷,当着探春、一众婆子丫鬟的面,亲手将五两足色纹银交到他手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还领了少爷批下的条子,正要去薛家名下的商号支取二十斤白面,好扛回家过年。
不过是路上短短一段路,银子凭空消失,换成了石头!
家里妻儿还等着这笔工钱置办年货,等着白面下锅糊口。
刘老四顾不得腊月严寒,揣着那一袋碎石,红着眼就往荣国府大门冲,守门小厮拦都拦不住。
“求见贾少爷!求贾少爷做主!我的银子,我的工钱被人调包了!”
哭喊声响彻荣府前院,很快惊动了府内一干人。
不多时,一身素色锦袍,眉眼温润的少年缓步而来。
正是荣国府这一辈里少有的能人,贾璟。
他本是宁荣二府旁支,父母早亡,自幼养在荣国府。不像宝玉整日只爱脂粉闺阁,不喜仕途经济,贾璟一边跟着贾代儒读书,一边帮府里打理外间商铺,管家理事样样拿得出手,府中上下素来对他颇有好感。
此刻,贾璟面上带着一丝错愕,随即又是满心体恤,轻轻抬手,拦住了想要呵斥刘老四的管家林之孝。
“休要动粗。”
他声音温润,听不出半分火气,看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刘老四,轻声道。
“你且慢慢说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方才我分明亲手将工钱交付于你,一众下人、三姑娘全都亲眼见证,怎会凭空变成碎石?”
探春就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方才交割银钱之时,她看得真切,确确实实是实打实的五两银子交到刘老四手上。
刘老四浑身发抖,把布袋子递上前去。
“少爷!方才您亲手给我的银子,路上不知被谁调了包,只剩下一堆石头!求少爷明察,求少爷还给我工钱,我一家老小全指望这笔钱过年!”
贾璟接过布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碎石,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疑,只是柔声开口。
“我知你一家日子艰难。只是方才交割之时,满院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银子交到了你手上,之后便是你独自带着钱袋去往商号,府中之人并未随你同行。”
这话不重,却字字扎心。
银子交到你的手里,之后出了事,那便是你路上自己的问题。
刘老四大惊,慌忙磕头。
“不是!不是我弄丢的!一定是商号那边有猫腻!一定是路上有人害我!”
林之孝脸色冷了下来,上前一步。
“放肆!薛家商号乃是京师有名的老店,岂会干出调包工钱的勾当?分明是你自己把银子挥霍一空,拿几块破石头回来,妄图讹诈府里!”
围观的仆妇、小厮窃窃私语,看向刘老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
好好的银子,交到你手上,转头就变成石头,天底下哪有这般蹊跷的怪事?
可谁都没有看见,贾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这件事,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开局。
早在半月之前,他便已经暗中寻了一个身手利落的外来之人,交代好了全部计划,趁着刘老四赶路去商号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完成调包。
那人拿了酬劳,早已悄无声息离开京城,不留半点痕迹。
整件事无半分证据能追到他贾璟头上。
但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心怀悲悯、体恤下人的仁厚少爷。
贾璟缓缓道:
“林管家,切莫这般说。许是他当真遇上难处了。眼看年关将近,他家断了收入,这个年怕是过不去。”
话音落下,全场皆是一怔。
都到这个地步了,少爷竟然还在替这个闹事的雇工说话?
贾璟转头吩咐一旁贴身伺候自己的大丫鬟。
“去取来我本月的月例。咱们府里每月月例便是二两,这个月的份例我还未曾动过,全数拿过来。”
大丫鬟应了一声,片刻便取来了一封封得完好的银子。
贾府少爷小姐的月例银子统一由账房发放,成色、样式,探春日日接触,一眼便能认出,这确实是贾璟当月的月例。
贾璟亲手把二两银子放在刘老四面前。
“我这边没有额外的银两再补发那五两工钱。但这是我自己的月例,本打算裁一身新冬衣过年。如今先拿与你,暂且拿去养家糊口,好歹把这个年渡过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
满院瞬间安静。
所有人看向贾璟的眼神都变了。
自己当月的生活费,说拿出来救人,便直接拿了出来,宁可过年不添新衣。
探春心中暗自点头,果然是心性仁厚之人。
刘老四跪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遭人暗害,可他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所有旁人亲眼所见的事实,全都对他不利。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若是继续争辩,便是不识好歹,便是恩将仇报。
贾璟轻轻扶了他一把。
“起来吧。钱你收好,好生回去安顿家人。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多争执。”
刘老四木然地收下银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荣国府。
看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贾璟的眼底,平静无波。
棋局,才刚刚落了第一子。
第二章 市井流言,污名悄然生根
仅仅几日功夫,关于刘老四的闲话,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近郊的市集村落。
但这一次的流言,不是凭空而起,乃是贾璟早已安排妥当的后手。
腊月的薛家脂粉铺,本就是城中妇人、各家丫鬟采买脂粉香膏的好去处,来往人流络绎不绝,最适合传消息。
这一日,一个打扮妖艳的妓女,跟着一名老鸨,高调踏入脂粉铺子。
正是贾璟提前花钱收买的人。
老鸨一进门,便故意当着满铺客人的面,佯装训斥那妓女,嗓门抬得老高,故意让四周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小凤,你休要瞒我!今年你可是赚了不少银子!前些日子,那个在荣国府做工的雇工刘老四,听说从贾府领了工钱,那日在你那边可是出手阔绰!老实交代,他到底赏了你多少?”
那妓女配合着低下头,故作惶恐。
“妈妈,女儿怎敢欺瞒您。那刘老四,一个乡野闲汉,说是在荣府做工,那日拿到工钱之后,直接便点了一桌上等酒席,光是酒席钱便花了八百文。之后又赏了我一两二百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还跟我说,一共拿到了五两工钱,剩下三两全都赌输在了赌坊里。我还问他,把钱全都花光,回去怎么跟家里媳妇交代?您猜他怎么说?他说,这好办,寻几块石头装进去,就说路上被人调包,到时候贾府少不得还要可怜他,赏些银钱补贴家用。”
一番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铺子里采买胭脂水粉的人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众人哗然。
原来荣国府前几日那场闹剧,根本不是雇工遭了暗算。
是刘老四拿到工钱之后,吃喝嫖赌,把银子挥霍一空,自知回家没法交差,便想出拿碎石冒充工钱,去荣国府撒泼讹钱的毒计!
消息顺着薛家铺子,飞快向外扩散。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数日,附近乡野之间,人人都知道了刘老四的真面目。
拿到工钱便逛窑子、进赌坊,败光银钱之后,还想靠着卖惨讹贾府的银子。
之前还有少数乡民,暗自觉得刘老四可怜,怕是当真遇上了蹊跷。
听完这番传闻,再也没有人愿意同情他。
流言很快也传进了荣国府。
府里婆子、小厮闲谈之时,提起刘老四,皆是一脸鄙夷。
“怪不得当初哭天抢地,原来是自己把钱造完了,演一场苦戏。”
“亏得咱们贾少爷心地仁善,还把自己当月月例拿出来接济他,真是好心喂了狗。”
王熙凤听闻传闻,淡淡嗤笑一声。
“我就说,天底下哪有这么离奇的事,好好的银子凭空变成石头,原来是这厮自导自演。”
探春听罢,轻轻摇头,只叹人心难测。
刘老四家里,更是闹翻了天。
妻子听闻外面满城的闲话,日日跟他争吵,不停埋怨。
“我还当你真是遇上了歹人,原来是你拿着血汗钱在外寻欢赌博!你还有没有良心?咱们一家老小还等着这笔钱过日子!”
任凭刘老四面红耳赤,拼命辩解,说自己根本没有去过赌坊,也不曾寻花问柳,全是别人栽赃陷害。
可妻子早已先入为主,半句都不肯相信。
外面所有人都这么说,脂粉铺那么多人亲耳听见,岂能有假?
夫妻之间,隔阂越来越深,整日争吵不休。
刘老四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
他明明是受害者,可所有人都认定,他是撒谎骗家、妄图讹诈贾府的无赖。
贾璟坐在自己院内的窗下,听着手下小厮回禀外面的风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流言已经落地生根。
想要彻底困住一个人,先要毁掉他的名声。
如今第一步,已经稳稳落地。
转眼便是年末,贾璟丝毫没有停下布局的脚步。
他名下打理的几处商铺,到了年下,尽数回笼了银两。
按照往年惯例,府里家生奴才,月钱常有拖沓,赏钱更是难得一见。
但今年,贾璟当众放话。
院内所有下人,足额发放整年拖欠的月钱,一分不少,全部兑付现银。
除此之外,每一名下人额外赏铜钱五十文,再加白面五斤,开条子自行去商号领取。
全都是实打实的好处,没有半点虚话。
府内一众下人喜出望外,感恩戴德。
旁人都忙着赶制新衣,置办过年的物件,唯独贾璟,一件新衣都没有准备。
贴身大丫鬟忍不住劝他。
“少爷,新年将至,府中子弟全都裁制新衣,您去年不曾添制冬衣,今年好歹做一身。”
贾璟淡淡摇头。
“不必。我去年的月例,尽数拿出去接济了刘老四,手头本就不宽裕。商铺回来的银两,是说好专门用来赏赐下人的,一分一毫都不能挪作私用。哪怕我穿旧衣过年,也不能亏了底下干活的人。”
这话很快传遍了荣国府。
上至贾母、贾政,下至粗使婆子、外院小厮,无不感慨。
少年心性,却能克己简朴,厚待下人,公私分明,实在难得。
贾政听闻,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个侄子多了几分看重。
第三章 春闱夺魁,一举成解元
新年一过,便是顺天府乡试开考。
贾府一众子弟,大多荒废学业,整日游手好闲。唯有贾璟,数年寒窗苦读,早已考过童生试,此番正是入场应试。
开考那日,他一身洗得干净的旧青布长衫,不带半点张扬,从容入场。
贾府上下,没有人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京师顺天府乡试,才子云集,考生数不胜数,想要考中举人已是极难,更别说名列前茅。
可谁也不曾想到,放榜之日,惊雷平地起。
贾政素来看重族中学子,心中挂念,耐不住性子,早早打发了心腹小厮出去打探榜单消息。
不多时,那小厮连跑带颠冲进荣国府,一路高声大喊。
“二老爷!大喜!大喜啊!您的侄子贾璟,中举了!不止中举,乃是顺天府头名,解元!”
一语落地,满府震动。
顺天府解元!
那可是京师乡试榜首,含金量远非外省可比。
消息飞快传遍荣国府,阖府上下一片沸腾。
贾政又惊又喜,眼眶都微微发热。
贾府日渐衰败,子弟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竟出了一位少年解元,乃是贾氏一族莫大的荣耀。
他连忙唤贾璟前来问话,问询考场文章,言谈之间满是赞许。
贾母听闻喜讯,立刻传召贾璟入内相见。看着眼前沉稳恭谨的少年,老太太心中大喜,连连夸赞,赏了不少物件。
府中一众内眷,纷纷上门道贺。
连素来眼光犀利的王熙凤,看向贾璟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郑重。
少年解元,前程不可限量。
唯有宝玉,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恭喜,依旧自顾自读那些闲书,对仕途经济毫无兴致。
贾府下人更是把贾璟当成了神人。
平日里宽厚体恤,宁可自己穿旧衣,也不肯克扣下人钱粮,寒窗苦读,一举夺魁。
这般主子,天底下去哪里找?
贾政心中欢喜,特意取了一两碎银,赏给贾璟。
“侄儿,叔叔知晓,去年你把当月月例拿出去接济雇工,连一身新衣都舍不得做。拿上这银子,去置办些布料,裁一身新衣裳。”
这本是长辈的一番体恤。
可谁都没想到,贾璟收下银子之后,转头便带着贴身大丫鬟,直奔薛家商铺。
他没有买半寸布料,反倒花掉这一两银子,购置了一盒上好的雨前茶叶,外加四样精致点心,装成礼盒。
而后,他捧着礼盒,径直去往贾府家塾。
家塾之中,贾代儒守着学堂一辈子,呕心沥血教导族中子弟。奈何贾府一众纨绔,全都嫌老先生古板,平日里敷衍了事,背地里多有怠慢。
此刻贾璟踏入学堂,对着贾代儒恭恭敬敬深深一拜。
“学生今日这点功名,全赖师尊数年教诲。若无先生日夜督促指点,学生断无今日荣耀,更无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这点薄礼,聊表学生寸心。”
贾代儒愣住了。
教书一辈子,族中子弟成材者寥寥,从来没有哪个登科之后,还记得专程带着礼物登门拜谢。
老先生又惊又喜,老泪纵横。
此事很快传遍全府,继而传到了京城士林圈子。
一朝夺了解元,不忙着锦衣炫富,反倒第一时间感念恩师,谦卑知本。
一时间,京中读书人无不称赞贾璟品行高洁,谦冲有德。
贾璟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可就在贾府一片喜气洋洋之时,走投无路的刘老四,再次来到了荣国府门前。
家中日子实在难熬,他没有别的营生,只能厚着脸皮,恳求能够重回荣国府做工,挣一份月钱养家糊口。
管家林之孝早已听闻外面所有传闻,深知刘老四品行不堪,当即向贾璟进言。
“少爷,此人品性低劣,不可再留。若是再度入府做工,恐再生是非,不如直接回绝。”
贾璟轻轻摆了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温和的模样。
“林管家,话不能这么说。刘老四一家,全靠着府里这份工钱糊口。若是断了这份差事,一家人怕是难以度日。还是留下他吧。”
不等林之孝再劝,贾璟已经定了下来。
“让他来外院做长工,每月按月记账,月钱五百文,饭食照旧。既往之事,不必再提。”
林之孝只得领命。
刘老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名声已经烂到这个地步,这位少爷竟然还愿意收留自己。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明知道,当初那场银子变碎石的祸事,十有八九和这位少爷脱不开干系。
可他没有证据,无人信他。
如今少爷不计前嫌,给了他活命的差事,他只能磕头谢恩,去外院当差。
只是自打回来的那一日起,府里所有小厮、仆妇,全都刻意疏远他。
大家心里都记得,这是一个拿到工钱便嫖赌挥霍,还敢讹诈主子的无赖。
一起做工的小厮,常常拿旧事打趣他。
“这回可得看好你的饷银,别转头又拿去赌了,回家又拿石头糊弄嫂子。”
每当这时,刘老四只能沉默不语。
只要敢争辩半句,旁人只会觉得他不知悔改。
他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整日埋头干粗活,不敢与人争执。
第四章 醉酒风波,污名再添一笔
一连两个多月,刘老四安分守己,干活勤勉,不曾出过半分差错。
可贾璟的布局,还远没有结束。
刘老四平日里爱喝两口薄酒,这是他唯一的嗜好。
这日夜里,外院收工,刘老四难得买了一壶劣酒,独自在自己暂住的小屋里面小酌几杯,没过多久便喝得昏昏沉沉,醉意上头。
早已收了贾璟银钱的多姑娘,趁着夜色,悄悄混进了外院,推开了刘老四屋门。
等到时机一到,多姑娘故作受了莫大惊吓,哭喊着从屋里推搡着跑了出来,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惊动了隔壁值守的外院小厮。
一众小厮提着灯笼,急匆匆围了过来。
多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屋内,泣不成声。
“诸位小哥救我!刘老四喝醉了,拿钱想要买我的身子,我不肯,他便要强逼于我!”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往屋内看去。
刘老四醉得头昏脑胀,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围在了屋中。
人证俱在,又是一众小厮当场撞见。
这件丑事当夜便传到了林之孝耳中。
林之孝勃然大怒。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刚刚重回府里做工没多久,竟敢酒后图谋非礼府中妇人,简直胆大包天。
“来人!拖下去,重责板子,打完直接撵出荣国府!永不许再进府做工!”
林之孝一声令下,几名仆役立刻上前,便要拿人。
消息很快传到贾璟耳中。
贾璟匆匆赶来,恰好拦住了正要行刑的下人。
“林管家,板子可以打,略施惩戒,让他记住教训。但是撵出府去,万万不可。”
林之孝一怔,急声道。
“少爷!这厮犯下这般丑事,留在此地,早晚还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贾璟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只是一旦将他撵出去,他没有别的谋生门路,一家老小靠什么活下去?姑且留他一命,留他一份差事,只严加看管便是。”
一番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无不感慨。
都已经犯下如此不堪的风流丑事,少爷竟然还心存仁善,不忍断了他一家人的活路。
所有人都觉得,是贾璟太过宽厚。
没有人知道,今夜这场风波,本就是他一手安排。
板子如期落下,刘老四挨了一顿痛打,皮开肉绽。
酒醒之后,他才知晓昨夜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根本不曾胁迫多姑娘,可当晚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多姑娘哭着从他房中跑出,百口莫辩。
只要他敢辩解,便是诬陷旁人,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
他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默默扛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
自此之后,府里上下对他的防备更深。
但凡府中丢失物件,或是传出半点男女闲话,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刘老四。
夜间值守、单独当差的活计,再也不会派到他身上。
流言再次扩散到村子之中。
从前只是传闻他嫖赌骗妻,如今又添一桩酒后非礼妇人的丑事。
刘老四的名声,彻底烂透了。
妻子听闻这件事之后,心彻底冷了。
往日里的争吵变成了无尽的冷漠,夫妻之间再无半分信任。
女儿出门,常常被邻里指指点点,受尽旁人闲话。
刘老四活在无尽的鄙夷与冷眼之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每日只埋头干重活,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心中的委屈,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心底,可他无处倾诉,无人肯信。
第五章 年末复刻,永世无法辩白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年末。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时节,又是到了该结清整年工钱的时候。
刘老四这一年勤勤恳恳,全年算下来,依旧是五两银子。
管家林之孝想起他过往一桩桩劣迹,想着扣除一部分银钱,当作往日犯错的惩戒。
谁知贾璟直接婉言拒绝。
“林管家,不可。他干满了整年的活,这份工钱本就该足额给他。咱们贾府不差这点银子,岂能白白亏了人家辛苦劳作?”
林之孝只得作罢。
交割工钱的那日,依旧是在荣国府前院廊下。
探春,还有一众丫鬟仆妇全都在场见证。
贾璟当众将沉甸甸的五两纹银交到刘老四手上。
但这一次,和去年全然不同。
早在交割之前,贾璟便提前派人传话,让刘老四的妻子守在荣国府大门之外等候。
贾璟抬眼看向刘老四,当着满院众人的面,淡淡开口。
“拿上工钱,直接交给你妻子收着。别再整出一些别的事端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似好心叮嘱,实则当众定调。
去年出事,根源就是你拿到工钱之后自持不住,惹出祸事。
刘老四浑身一颤,握着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楚,少爷这是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拿今年的安稳,印证去年的过错。
可他不敢反驳。
他拿着工钱走出府门,直接交到等候已久的妻子手中。
而后,他拿着贾璟开具的条子,独自去往薛家商号,顺利领回了二十斤白面。
全程安安稳稳,没有任何人上前调包,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银两完好,白面足额,平平安安扛回了家中,一文钱都不曾少。
一件不差,平安到家。
消息很快传回荣国府,传遍了整个村落。
同样的商号,同样的流程,同样是五两工钱、二十斤白面。
去年出事,今年安然无恙。
铁一样的对比摆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乡邻、贾府下人、探春、王熙凤、贾政,全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去年哪里是什么遭人调包,分明就是刘老四自己挥霍一空,拿碎石撒谎骗人。
今年钱直接交到他媳妇手里,他没有机会拿去赌钱寻欢,自然顺顺利利。
这便是最好的佐证。
刘老四站在自家破败的小院之中,看着桌上完好的银子与白面,心中一片悲凉。
他明明知道,去年的调包,是贾璟刻意为之。
可今年一模一样的流程,平安无事。
所有客观事实,全都反过来证明,是他在撒谎。
他再也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哪怕他日想跑去县衙鸣冤,只要旁人问一句,为何今年同一流程毫无问题,他便答不上来。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从此以后,只要提起当年工钱变碎石一事,所有人只会嗤笑一声。
那是刘老四自己败光了血汗钱,编瞎话讹诈贾府,亏得贾府那位仁善的解元少爷心慈手软,数次饶他活命,赏他活路。
而贾璟,依旧是贾府人人称颂的少年解元。
宽厚俭朴,体恤下人,尊师重道,有德有才,是荣国府乃至整个贾氏一族振兴的希望。
他布下的这一盘大局,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痕迹。
可怜底层雇工刘老四,蒙冤受屈,污名加身,一辈子再也说不清。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