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露水成霜,贝加尔湖东岸的草原沉入深蓝,湖面风浪不息,远处泰加原始森林传来松涛轰鸣声。
布里亚特诺颜孟和巴图的移动大帐篷,驻扎在巴尔古津要塞以南二十余里的河谷草地。数百顶牛皮毡帐散落在草甸上,牛羊在夜色里安静休憩,部族武士分散巡守在河谷中。
白天刚刚和太平军订立盟约,孟和巴图的帐内燃起牛粪篝火,烟气缓缓上浮。孟和巴图独坐毡帐之内,手中摩挲那份蒙汉盟约兽皮文书,心绪纷乱。归顺天国是形势所逼,眼下是安安了,可伊尔库茨克的俄军依旧强大,一旦太平军败退,自己全族便会遭到哥萨克报了,俄国人可是非常记恨背叛之人的。
牛皮帐帘被轻轻拨开,一个裹着厚毡斗篷的人影弯腰钻了进来。此人是伊尔库茨克总督派出的密使,俄国驻远东的低级军官,他换上了一身布里亚特人的装束,脸上还涂抹了炭灰,随从只有两名本地向导,他们冒充布里亚特猎人趁着夜色掩护绕开太平军沿路哨卡,从贝加尔湖西岸乘小渔船偷渡抵达东岸。
俄军密使扫了一眼帐外,确认帐外没有人,低声开口,俄语经由向导翻译给孟和巴图:
“诺颜大人,伊尔库茨克总督已经知晓,你同东方来的军队立下誓约。总督大人并不怪罪你一时迫于兵威的行为。”
孟和巴图抬眼,神色冷沉,手已经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你竟敢冒险前来。要塞如今在天国手中,一旦你们被拿住,必死无疑。”
“我冒着性命危险渡湖而来,是为你们布里亚特各部。”密使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些外来之人,今日许诺不强迫改教、免除贡赋,可他们手下有千万中原难民。日后湖畔河谷,必然被汉人垦种侵占。今日待你们宽厚,只是需要你们的牛羊渡过饥荒。一旦他们彻底在贝加尔湖一带站稳脚跟,你们的萨满传统、你们的牧场、你们的女人,迟早会被汉人蚕食。”
帐篷内篝火噼啪作响,这番话戳中了诺颜孟和巴图心底最深处的忧虑。
密使继续抛出筹码:
“倘若你暗中撕毁盟约。不必公开举兵。只需做一件事:暗中阻断太平军通往西岸的山地小路,向伊尔库茨克递送情报,暗中为俄军提供牛羊粮草。待到总督调集大军渡湖反攻巴尔古津,我俄军既往不咎。还会提升你的爵位,沙皇会赏赐你金银、枪械,将湖东岸大片草场划归你的部族独有。”
孟和巴图沉默不语,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内心剧烈摇摆。一边是太平军强大的火炮与天上的飞艇,一边是统治部族数代的沙俄帝国,他们许诺了实实在在的草场与武器。
“若是我不依从呢?”孟和巴图试探地问。
俄国密使语气淡了几分,语带着威慑说:“那么,待到俄军收复贝尔加湖东岸,所有协助过太平军的部落,都会被俄国视作叛党。哥萨克的马队,会踏平你们的毡帐。大人,你要为全族老小想一想。”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喧哗声,马匹嘶鸣,武士的喝止声骤然响起。
一名布里亚特武士猛地掀开毡帐门,神色慌张:“诺颜!不好了!天国的巡逻小队,顺着踪迹寻过来了!距离这里已经不足百步!”
俄国密使脸色瞬间惨白。他本以为行踪隐秘,却不知太平军的斥候一直在监视各个栖息在河谷的大帐,飞艇黄昏时高空俯瞰,已经捕捉到了湖畔那艘可疑的偷渡小船。
俄国密使慌忙想要起身从帐后暗道逃走。
孟和巴图僵在原地,一瞬间面临生死抉择:是掩护俄国密使逃走,就此倒向沙俄,赌俄军未来的胜利;还是交出俄国密使,证明自己对盟约的忠诚,彻底绑在太平军一方。
篝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高又长,帐外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毡帐外的皮靴碰撞之声越来越清晰,太平军巡逻小队的脚步声踩碎了草地的秋夜寂静,步枪枪托磕地的声响分外刺耳。帐内牛粪篝火噼啪爆起火星,将孟和巴图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明忽暗。
俄国密使已经攥住腰间手枪,目光死死盯着诺颜,嘴唇无声吐出生硬的蒙语:掩护我,你的部族将得到奖赏。
帐外传来清晰的喝问,用半生大不熟的蒙古语喊话:“诺颜大人!湖畔截获了可疑俄人的渔船,有奸细潜入这片营地,请交出来客!”
俄国密使的两名向导已经慌慌张张躲到毡帐后侧的暗道入口,伸手示意他快逃。只要孟和巴图开口搪塞,拖延片刻,密使便能钻入森林遁走,往后东岸布里亚特部落便会埋下内患。
孟和巴图指尖死死攥紧那份蒙汉盟约的兽皮文书,白天大帐之内,太平军主将张熹的话语犹在耳边。他亲眼见过巴尔古津要塞被飞艇炸弹焚毁的木塔楼,见过排列整齐的后装步枪兵与野战炮。
若是放走此人,一旦太平军得胜,自己全族即刻便是灭顶之灾。沙俄的许诺远在伊尔库茨克,而天国的刀刃此刻就在帐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决断。手一挥,对着帐外高声回应:“来人,帐内确有沙俄密探!进来拿人!”
俄国密使脸色骤变,怒吼一声拔出手枪便要对准孟和巴图。旁边两名布里亚特武士早得诺颜眼色,猛扑上前,死死摁住他的胳膊,一人用手猛扭俄使手腕,手枪“哐当”摔落在毡地上。暗道边的两个向导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冲出去奔逃,刚掀开帐帘,便迎面撞上冲入帐内的太平军秘密警察和士兵,刺刀瞬间抵住胸膛,二人束手就擒。
巡逻队的队长一身短甲踏入毡帐,看向被按倒在地、不断咒骂的俄国密使,又望向孟和巴图。
孟和巴图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手枪,递过去,语气谦卑而恭敬:“方才此人潜入,以爵位、草场利诱我背叛盟约,还以部族安危胁迫。我谨记立下的誓约,不敢私通敌寇。”
秘密警察带人搜查的队长并未立刻放松警惕,目光扫过帐内,篝火还残留着外来人来过的温热痕迹。
“诺颜能够交出奸细,天国会记下你的功劳。但此事,还请随我返回巴尔古津要塞,面见主将,当面禀明一切。”
孟和巴图心中一凛。他明白,这既是传唤,也是一种试探。纵然自己选择交出密使,可曾经受到沙俄诱骗这件事,依旧会让太平军心存戒备,而敢不敢去见张主将便是考验。今夜之后,自己再也没有两头摇摆的余地。
他回头看向帐外,茫茫草原向着贝加尔湖铺展开去,湖面传来阵阵浪涛,仿佛无数命运在低声轰鸣。
“好。我随你们回去。”几名武士收拢捆绳,把密使与向导捆绑结实。密使一路上用俄语疯狂咒骂,威胁着伊尔库茨克必将为他们复仇,声音消散在寒凉的夜风之中。
秘密警察的搜捕大队人马调转方向,向着巴尔古津要塞的灯火方向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