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巴尔古津要塞中军大帐依旧烛火通明。
被俘虏的沙俄密使浑身毡衣沾满了草屑与泥土,他的双手被粗牛皮绳索紧紧缚住,人被推搡进大帐中。他脸色铁青,满脸愤懑,嘴角留着血,眼睛污肿,人仍然不肯屈膝低头,他昂着头直视太平军东线主将张熹。帐内两侧站立着持枪卫兵,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原木墙壁之上。
孟和巴图立于帐侧,神色肃穆,安静站在一旁。他知道今夜的审讯,既关乎密使的生死处置,也关乎自己部族往后的信任。
主将张熹坐在铺着棕熊兽皮的大靠背椅子之后,案上摊开贝加尔湖东岸地图,旁边摆着缴获的密使随身物件: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伊尔库茨克总督手写的密信、几块银卢布、少量用于收买布里亚特部落的委任凭证。
翻译官上前一步。
主将张熹看向被俘的俄国人问道:“你是伊尔库茨克总督派遣的密使,来策动布里亚特各部反叛的?你把西岸兵力布防、船只调动、援军计划如实招供,可以留你性命。”
密使嗤笑一声,吐出几句俄语,翻译转述:
“我不会背叛伟大的沙皇陛下。你们不过是东方闯来的叛军,纵然侥幸拿下东岸,伊尔库茨克的大军不久便会渡湖杀来。贝加尔湖的湖水,将会淹没你们所有人。”
主将张熹神色平静,人并不动怒:“硬扛没有意义。你的小船已经被截获,你的行踪全部暴露,没有任何人可以前来营救你。”
他抬手示意,秘密警察把那封油布包裹的密信展开。信纸上墨水字迹清晰,写着总督指令:伺机煽动布里亚特各部袭扰太平军补给线,打探巴尔古津要塞的兵力、飞艇数量,等待叶尼塞河增援部队集结完毕之后,里应外合收复东岸。
“这封信,已经说明了一切。”主将张熹目光扫过密使,“伊尔库茨克现在有多少可出战步兵?安加拉河征集了多少蒸汽炮艇?叶尼塞河方向,预计何时援军能够抵达?”
密使咬紧牙关,闭口不再说话,死死抿住嘴唇,任凭如何问话都不再应答。在秘密警察酷刑威逼下,他也只是恶狠狠地瞪视,打定主意绝不吐露军情。
帐内气氛一时沉寂。
孟和巴图向前半步,低声开口:“将军,这类俄国军官,受过效忠沙皇的训诫,宁死也不会泄密。严刑拷问,恐怕也得不到多少有用消息。”
主将张熹微微点头,他心里清楚,硬撬此人很难拿到核心情报,不过秘密警察的酷刑不是人类能熬过的,区别只是审的时间长了一些,就是钢浇铁筑的也熬不过酷刑。
他调转思路,不再逼迫密使,转而看向帐下机要参谋:
“此人不肯招供没关系。把缴获的密信完整抄录两份。一份快马送呈恰克图指挥部,禀报洪天贵福阁下;一份留存此处归档,以备日后调阅。”
随即看向卫兵道:“把这个密使严加关押,锁在要塞地牢里。不要伤害他的性命,留作日后交换俘虏的人质。那两个向导,本是本地布里亚特人,交由孟和巴图带回部族处置。派秘密警察暗中监视布里亚特人的反应。”
俄国密使听见只将自己囚禁,没有立刻处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依旧不肯低头,被士兵押了下去。
帐中只剩下主将张熹、秘密警察队长、翻译、孟和巴图数人。
主将张熹转头看向这位诺颜,语气缓和下来:
“今夜,你能抵住沙俄高官的利诱威胁,能主动交出奸细,恪守盟约。天国记下你的功绩。但伊尔库茨克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俄国密探,更多的诱惑找到草原各个部落来…!”
孟和巴图躬身:“我已斩断后路。只是其他诺颜,未必人人都如我这般决断忠诚。湖东大小部落众多,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接受俄人的金银。”
“所以要两件事并行。”主将张熹手指地图上散落的河谷草场,“其一,开放互市,晋商的砖茶、铁器、布匹会源源不断运过来,用实实在在的商贸好处收拢人心;其二,飞艇会定期巡飞草原湖湾,监视湖畔、森林,搜捕偷渡过来的沙俄密探。一旦发现有人私通俄军的部族,我们便出兵惩戒。恩威二者,缺一不可。”
帐外,贝加尔湖浪涛拍打湖岸的声响阵阵传来。
缴获的密信已经揭示了最坏的局势:伊尔库茨克正在集结力量,大规模反攻东岸的风暴,正在西岸慢慢酝酿。
“传令各哨卡,全线加强戒备。所有湖岸渡口,增加岗哨。”主将张熹沉声下达命令。
伊尔库茨克,深秋。
安加拉河河水冰冷湍急,河面浮动片片碎冰。城市内处处弥漫着煤烟与木柴燃烧的气息,东西伯利亚总督官邸的石砌大楼内灯火彻夜不熄。
宽敞的议事厅墙壁悬挂西伯利亚大地图,桌上摊满来自贝加尔湖沿线的哨探报告。壁炉烈火熊熊,却驱不散屋内压抑凝重的气氛。
西西伯利亚派来增援的少将、伊尔库茨克城防司令、内河舰队指挥官,数名军政高官围站在桌前。
一名哥萨克斥候浑身风尘,单膝跪地汇报:
“总督大人,派往东岸策动布里亚特人的密使,已经逾期多日没有传回任何信号。偷渡用的小渔船被遗弃在巴尔古津湾西岸,人不见踪迹。种种迹象表明,密使极有可能已经被东方叛军俘获。”
新任总督梅谢里夫椰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贝加尔湖东岸巴尔古津的位置,面色阴沉。
“我寄全部希望于这次离间。指望布里亚特人从内部扰乱敌军,为我们争取大军集结的时间。如今计划败露,孟和巴图选择倒向叛军,东岸布里亚特部族手里那把内应的刀,已经断了。”
内河舰队上校瓦西里上前一步:
“大人,眼下形势危急。叛军牢牢控制贝加尔湖南岸与东岸,色楞格斯克陷落,巴尔古津要塞失守。他们拥有那种空中飞艇,可以居高临下轰炸码头与船只的武器。我们现有的蒸汽炮艇一共只有六艘,如果强行渡湖进攻巴尔古津湾,在开阔湖面会完全暴露在飞艇的打击之下,那时损失会极为惨重。”
城防司令帕杰罗夫皱起眉头:
“可我们不能坐视。叶尼塞河上游的援军还在路上,受河流结冰影响,要想步兵、哥萨克炮兵全部抵达伊尔库茨克,至少还要一个半月。在此之前,我们手上可用野战兵力不足七千。固守城池有余,主动渡湖反攻不足。”
总督在梅谢里夫耶在大厅来回踱步,壁炉火光晃动着他的影子。密使被俘,意味着伊尔库茨克的反攻计划失败,策反漠北外蒙古各部族反叛的方案,很可能已经泄露给洪天贵福麾下。对方必然会加紧贝加尔湖岸的布防。
“不能直接大举渡湖强攻。”总督停下脚步,语气冷静下来,开始调整方略,“改变策略。”
“第一,继续派遣小规模密探。不再去找孟和巴图,联络东岸那些心怀不满的小部落,不用让他们公开起兵反叛,只需要持续袭扰叛军的粮道、驿站,刺杀太平军驻守哨卡的士兵,制造无休止的麻烦,消耗他们的人力。”
“第二,舰队不要大规模东进。炮艇分组,趁着夜色,小规模骚扰南岸色楞格河口,用数量围殴太平军刚成立的炮艇小队,打了就撤回西岸,不做决战。牵制敌军注意力,让他们分兵处处设防。”
“第三,加紧催促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方向的援军加速前进,赶到目的地。征集更多驳船、雪橇,储备粮食弹药。等到叶尼塞河援军全部汇合,冰雪封冻贝加尔湖,湖面变成坚冰大路,飞艇受严寒天气出动受限之时,我们再发动总攻。冰面上,数万哥萨克与步兵可以直接横穿贝加尔湖,直扑巴尔古津与色楞格斯克。”
屋内众人心中一凛。俄军打算等到贝加尔湖严冬封冻后再决战。低温会大幅削弱氦气飞艇的作战能力,风雪天气飞艇很难升空,我们就可以抵消太平军最大的战术优势。
俄国少将提醒:“大人,寒冬行军代价巨大,西伯利亚的严冬会夺走大量士兵性命。”
“这是夺回贝加尔的代价。”总督眼神冷峻,“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熬到冬天。在此之前,用骚扰、暗杀、部族冲突拖住他们。”
他转身向副官命令道:
“写急件,向西西西伯利亚总督求援,向突厥斯坦总督求援,另外向圣彼得堡递送报告:东方出现一支配备空中作战器械的华人武装,占据贝加尔湖大半湖岸,请求朝廷增拨军费与兵力。”
窗外夜色沉沉,安加拉河哗哗奔涌。
西岸伊尔库茨克城不急于决战,把赌注压在即将到来的西伯利亚寒冬上。而东岸巴尔古津要塞的太平军,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严寒将会成为他们最凶险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