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反对,就是承认李达康有问题,就是承认自己用人不当,就是承认……心虚。
“那就……表决吧。”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沙哑,“同意易学习同志‘代任’京州市委政法委书记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高育良。
第二只,林伟东。
第三只、祁同伟
第四只、第五支……
陆陆续续,八只手举了起来。
超过半数。
沙瑞金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忽然觉得很累。
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道义的高地上。
“好。”他说,“既然多数同志同意,那就按程序办理。国富同志,会后请组织部启动考察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最后的倔强:
“但易学习同志的任职,必须严格按组织程序走。该考察的考察,该公示的公示,一步都不能少。”
“当然。”高育良微笑,“规矩,必须遵守。”
会议在诡异的氛围中继续。后面的议题,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常委们陆续离场。高育良走在最后,和祁同伟并肩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人时,祁同伟低声说:“老师,成了。”
“还没完全成。”高育良脚步不停,“接下来才是关键,要让易学习接手这个位置,而且要按照我们的剧本演下去。”
“他会接受的。”祁同伟说,“我了解他。给他一个守护规矩的平台,他求之不得。”
两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时,高育良最后说了一句:
“这把刀,我们已经送到李达康喉咙前了。接下来,就看李达康,敢不敢动了。”
电梯门合拢。
走廊另一端,沙瑞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田国富站在他身后。
“瑞金书记,这事……”
“我知道。”沙瑞金打断他,“高育良给我出了道难题。用易学习,就是承认李达康有问题;不用,就是我不讲规矩。”
他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更麻烦的是,易学习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到我都挑不出毛病。用他,确实是当前最好的选择,可这个选择,是高育良替我做的。”
田国富沉默。
“给李达康打电话。”沙瑞金说,“告诉他,他即将有一个新同事,一把专门盯着他的刀。让他……好自为之。”
窗外,汉东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而一场比雨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州上空酝酿。
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只是握刀的手,和刀要砍的方向,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省委大楼九层,省纪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十二点。
田国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盯着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书法条幅,眼神空洞。
下午常委会上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高育良那句“证据在哪里?
程序在哪里?
实事求是的态度又在哪里?”
其他常委那些从赞同到不屑的眼神。
沙瑞金最后看他那一眼,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
“砰!”
田国富一拳砸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烟灰缸里的烟灰震出来,洒了一桌。
“这个高育良,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恨高育良的狡诈,更恨自己的愚蠢。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那种场合,提出一个毫无准备的动议?
这简直是把刀递给对手,让对方当众解剖自己。
窗外,汉东的夜景璀璨。
省委大院对面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加班的白领。
远处的高架上,车流依然不息。
这个城市还在正常运转,可他的政治生涯,可能刚刚遭遇了最致命的一击。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田国富终于动了。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侯亮平”的名字上悬了很久。
拨,还是不拨?
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要向一个级别比自己低的下属求助。
不拨……他还能找谁?
易学习这个人,他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政绩数据,除了“二十年坚守规矩”这种口号式的评价,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制衡这个人的东西。
而高育良一定有。
否则,他不会那么笃定,不会准备得那么充分。
田国富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田国富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通了。
“田书记?”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很清醒,这是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随时保持警觉。
“亮平,还没睡?”田国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刚整理完一个案子的卷宗。”侯亮平顿了顿,“田书记,这么晚有事?”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难以启齿的屈辱。
“亮平,”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手头有没有……易学习的材料?任何材料都行,包括黑材料。”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这沉默让田国富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不合适,一个省纪委书记,深更半夜打电话给反贪局长,要另一个干部的材料。
这有点不大光彩,但田国富管不了这么多了。
“易学习?”侯亮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吕州开发区那个易主任?”
“对。”田国富补充了一句,像是为自己辩解。
“小猴啊,你是不知道呀,今天常委会上,高育良提议,要破格提拔他任京州市委政法委书记。我想……多了解了解这个人。”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确实想了解,假是没说出全部原因,他想找这个人的把柄,哪怕一点点,用来制衡高育良。
侯亮平又沉默了几秒。
“田书记,”他的声音很谨慎。
“易学习同志的档案很干净。”
“我之前奉命核查原京州市委书记时,顺带了解过吕州的情况,易学习在开发区七年,没收过企业一分钱红包,没给亲戚开过一次后门,连公务接待都严格按照标准。”
“一点问题都没有?”田国富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