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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了七声,接通。

“师兄,”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陈海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沉默。

几秒钟后,周师兄说:“我听说了。很遗憾。”

“只是遗憾?”侯亮平问。

“不然呢?”周师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亮平,你不会以为……”

“我以为什么?”侯亮平打断他,“我以为那天我说算了,今天陈海就出事,是巧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师兄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让侯亮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亮平,”周师兄缓缓说。

“在汉东,有些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师兄顿了顿,“陈海的事,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你明白吗?”

侯亮平握着听筒的手,骨节发白。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如果我不明白呢?”他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侯亮平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亮平,”周师兄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还想当反贪局局长吗?”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

“想,”他说,“但我不会用这种方法。”

“方法?”周师兄笑了,“亮平,你还是太天真了。在汉东,想往上走,只有两条路,要么当棋子,要么当棋手。你选哪条?”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嘟嘟”作响。

侯亮平放下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他心里,那片刚刚萌芽的野心,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慢慢吞噬,

恐惧。

还有,无穷无尽的,悔恨。

这一天,上午十点,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但异常安静。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监护仪器透过门缝传来的、规律的“滴滴”声。

陈岩石坐在长椅上,这个曾经叱咤汉东政法界的老检察长,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那是陈海考上警校时,他送给儿子的礼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然后迅速让开一条通道。

沙瑞金来了。

他没有带秘书,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脚步沉重。

走到陈岩石面前时,他停住了。

“陈叔叔。”沙瑞金蹲下身,握住陈岩石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枯瘦,冰凉。

陈岩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沙瑞金,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海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沙瑞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您放心,海子的仇,我会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沙瑞金向您保证,不管背后是谁,不管牵扯到什么人,这件事,我一定查到底。坏人,一个都跑不了。”

“小金子……”陈岩石的手猛地握紧了,口中哽咽,说不出来话。

他看着沙瑞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他没擦,就那么流着。

沙瑞金站起身,看向监护室的门。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陈海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医生怎么说?”沙瑞金问旁边的陆亦可。

陆亦可眼睛肿得厉害,声音嘶哑:“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医生说,就算能活下来,也可能……醒不过来了。”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陆亦可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沙瑞金那句话,

“海子的仇,我会报。”

沙瑞金刚走没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来的人更多,高育良走在最前面,祁同伟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后面是几个省委办公厅的人。

陈岩石看见高育良,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高育良快步上前扶住了。

“老领导,您坐着,别动。”高育良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痛,“海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扶着陈岩石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握住了陈岩石的另一只手。

这个动作,让走廊里不少人心里一震。

陈岩石退休快十年了。

这十年,人走茶凉,曾经门庭若市的陈家,慢慢变得冷清。

只有高育良,逢年过节必登门,陈海的工作调动,他也一直暗中关照。

很多人都说,高育良这是做给活人看的,是为了博个“念旧情”的好名声。

但此刻,看着高育良那双紧握的手,看着他眼睛里真切的悲痛,有些人动摇了。

也许……高育良是真的?

“育良啊,”陈岩石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海子他……他还能醒吗?”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老领导,您要挺住。海子是我学生,也是同伟的学弟,我们……我们一定尽力。”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同伟,你安排一下,从北京请最好的脑科专家过来。费用不用考虑,省委这边出。”

祁同伟立刻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协和的刘教授,下午就到。”

陈岩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次,他没有忍,就那么流着,握着高育良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祁同伟走上前,在陈岩石面前蹲下。

他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表情肃穆。

“陈叔叔,”祁同伟的声音很低,“海子是我学弟,在警校的时候,他就睡我下铺。有一次训练受伤,是我背他去的医务室。”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这件事,我不会不管。我已经让省厅成立了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不管是谁干的,我一定把人揪出来。”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配合他通红的眼睛,让周围不少人都动容了。

陆亦可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侯亮平说的:那天在医院,祁同伟带着一百多名士兵抢走蔡成功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想起陈海说起祁同伟时,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而现在,祁同伟蹲在这里,握着陈岩石的手,说“我一定把人揪出来”。

一对比之下,陆亦可觉得祁同伟身上似乎也有许多可取之处,比侯亮平那个小人强多了。

“祁同伟,”陈岩石看着祁同伟,“真的……能查出来吗?”

“能。”祁同伟斩钉截铁,“陈叔叔,您相信我。在汉东,还没有我祁同伟查不出来的案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陆亦可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

“亦可。”

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