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立刻接,而是将指尖稳稳按在了“机场高速出口”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插着一枚黑色图钉,此刻被他拔起,换上了一枚鲜红如血的。
然后,他才拿起听筒。
“说。”
“祁政委,”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李达康的车出来了,黑色奥迪A6,车牌汉A·00009,上了机场高速。副驾驶座上确认是欧阳菁,带着一个银色行李箱。”
祁同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物,终于进网了。
“跟紧,”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随时报告位置。”
“是。”
电话挂断。
祁同伟转身,走到另一部红色电话前,那是直通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专线。
他按下免提键,三声忙音后,接通。
“程度。”他说。
“祁政委。”程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目标已上机场高速,”祁同伟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封锁从市区到机场的所有路口。我要每一个匝道、每一条辅路、每一个出口,全部封死。”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机场高速出口”那枚红色图钉上:
“特别是出口。我要人赃并获。”
“明白。”程度的声音陡然绷紧。
“我立刻调动全市警力,交管、特警、刑警联合布控。二十分钟内,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记住,”祁同伟补充,声音严肃。
“行动要‘合法合规’。就说接到线报,有重大案件嫌疑人可能途经机场高速外逃。所有车辆,一律接受检查,尤其是,市委书记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程度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是。保证完成任务。”
红色电话挂断。
祁同伟重新走回地图前。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沿着机场高速那条线,缓缓画了一个圈。
圆圈闭合的那一刻,笔尖在纸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像绞索,终于勒紧了脖子。
机场高速。
车开得很快。
黑色奥迪像一道幽灵,在车流中穿梭。
车速已经飙到了一百四十公里,窗外的隔离带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副驾驶座上,欧阳菁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还有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半个小时。”李达康看了一眼导航,“不堵车的话。”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刺眼的红光。
是刹车灯。
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踩下刹车,奥迪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车流末尾。
“怎么回事?”欧阳菁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远处有警灯在闪烁,不是一辆,是一片。
红蓝色的光交替闪烁,把清晨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警察……”欧阳菁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是查车的?”
李达康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信号格是空的,高速上信号本就不好,此刻更是完全中断。
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掉头,”欧阳菁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李达康,掉头!我们走别的路!”
“高速上不能掉头。”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心中也很紧张。
“那怎么办?!”欧阳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们一定是来抓我的!一定是!”
李达康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女人,此刻满脸惊恐,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愤怒,也有……一丝心疼。
李达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警灯。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
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最后的挣扎中,被拖向屠宰场。
机场高速出口。
当李达康的车缓缓驶下匝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整条路,被彻底封死了。
不是简单的设卡检查,是真正的封锁。
几十辆警车横在路中央,组成了一道钢铁屏障。
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穿防弹背心、手持防爆盾的特警站成三排,像一堵人墙。
更远处,狙击手的身影在制高点若隐若现。
这不是检查。
这是围捕。
李达康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奥迪缓缓停在了距离警戒线十米的地方。
引擎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车厢里,死寂。
欧阳菁已经瘫在了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死死抓着门把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车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但像丧钟。
李达康缓缓降下车窗。
程度的脸,出现在窗外。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公式化的严肃。
“李书记,”程度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不好意思,临时检查。请出示您的证件。”
李达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递出驾驶证。
程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车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座上。
“欧阳行长,”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请您下车。”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欧阳菁头上。
她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看向李达康。
眼睛里全是哀求,全是绝望,全是,“救救我”。
但李达康知道,他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
李达康不语,只是低下了头。
欧阳菁的手死死抓着安全带,抓得那么紧,以至于李达康能听见皮革被指甲划破的“刺啦”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释然。
“李达康,”她说,“我们终于……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