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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车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李达康看见她的脚迈出车门,踩在地上。

看见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

看见她抬起头,迎着那些刺眼的警灯,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迎向,

她注定无法逃脱的命运。

程度一挥手。

两名女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欧阳菁的胳膊。

动作很专业,没有粗暴,但也没有丝毫容情。

“欧阳菁,”程度亮出一张纸,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冷得像冰。

“你涉嫌严重经济犯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是拘留证,请签字。”

欧阳菁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很小,但她看得很清楚,“涉嫌受贿”、“数额特别巨大”、“依法拘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当上银行副行长的时候,也签过很多文件。

那些文件,让她批出了无数贷款,让她拿到了无数回扣,让她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

而现在,她要签的,是另一张纸。

一张,把她送进监狱的纸。

她接过笔。

笔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还是,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欧阳菁。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然后,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欧阳菁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欧阳菁回头最后喊了一声:“李达康,”

“照顾好女儿。”

李达康心中一怔,瞪大了眼睛。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被女警押着,走向警车。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警车呼啸着驶离。

红蓝警灯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车流里。

封锁解除了。

路障被移开,车流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被堵了半个多小时的司机们,骂骂咧咧地启动车子,驶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押上警车的女人,是市委书记的妻子。

没有人知道,汉东的天,

从这一刻起,要变了。

李达康还坐在车里。

他没有动。

引擎已经熄火,车窗还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欧阳菁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升起车窗。

发动车子。

调头。

驶回市区。

后视镜里,机场高速出口越来越远。

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噩梦。

欧阳菁被捕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了汉东政坛。

沙瑞金在调研途中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高育良在省委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天空,自言自语:“这步棋,走对了。”

而祁同伟,站在军区地图前,用红笔在“李达康”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笔尖,缓缓移向另一个名字,

沙瑞金。

“下一个,”他说,声音轻得像呢喃,“该你了。”

窗外,深秋的天空,万里无云。

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等待着,最后的,

将军。

没多久,省委召开了紧急非正式会议。

这一天。

上午九点。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泛着冷硬的光泽,桌面上整齐摆放着青花瓷茶杯和名牌。

深秋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狭窄而锐利的光带。

沙瑞金坐在主位,背靠着一面巨大的党旗。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夹克,没系领带,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田国富坐在右手边,低着头翻看面前的文件,但耳朵明显竖着。

祁同伟坐在沙瑞金正对面,中间隔着三米长的桌面。

其他人敏感的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今天,似乎火药味十足。

祁同伟今天穿着陆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氤氲出一层薄雾。

其他几位常委分坐两侧,高育良、林伟东、还有几个中立派。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但眼神里都藏着不同的心思。

会议已经开始半小时了,讨论的都是常规议题——经济指标、民生工程、年底考核。

气氛还算平和,直到——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接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想谈点别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脸上。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祁同伟脸上。

“祁政委,”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最近汉东政法系统,动作不小啊。”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笔停在纸上,茶杯停在唇边,呼吸都放轻了。

“丁义珍、蔡成功、欧阳菁,”沙瑞金一字一句,每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三条线,全是你军区的人在动。办案、抓人、审讯,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比省纪委和检察院还利索。”

他顿了顿: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祁政委同志——”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的手,”沙瑞金盯着祁同伟,眼神像刀,“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祁同伟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底接触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里,像有两把无形的剑,在激烈碰撞。

“沙书记,”祁同伟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训练情况,“关于这三起案件……”

“解释的话,先等等。”沙瑞金打断他,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我先问,你答。”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让在座的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是要当众审问。

是要把矛盾,彻底摆到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