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
像倒计时。
高育良重新坐下，声音变得低沉：
“老局长，你在统计局二十八年，见过的数据比我多。但你见过这样的数据吗？”
他翻开那份报告，手指重重点在几行字上：
“第三季度，Gdp增速2.1%，比去年同期下降6.6个百分点，这是汉东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最低增速！”
“工业增加值负3.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三百家工厂停产，五万工人失业！”
“外商投资负41.3%，三个月，外资跑了四成！老局长，汉东的营商环境，什么时候差到这个地步了？”
老局长的手开始发抖。这些数据他当然知道，但被高育良这样一字一句念出来，每个数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心。
“高书记，”他声音嘶哑，“这些数据……我也知道难看。但冻结令是沙书记亲自签发的，我……”
“沙书记？”祁同伟冷笑一声，“老局长，你知道现在汉东官场私下怎么称呼沙瑞金吗？”
老局长一愣，下意识摇头。
“沙一刀。”祁同伟一字一顿，“一刀切，一刀死。不管你是勤是懒，一刀下去，全冻起来。现在整个汉东官场，人人自危。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
高育良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沉重：
“不止官场，老局长。你去京州市开发区看看，外资企业门口贴的都是什么？是撤离通告！你去高新区看看，工厂大门上挂的都是什么？是停工通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窗外：
“就在上周，光明区那家德资机械厂撤离，两千多工人失业。工人们堵在厂门口，举着横幅，‘还我饭碗’！”
“昨天，高新区三家日企同时宣布撤资，五千多个家庭一夜之间断了生计。那些工人，有的在汉东干了十几年，孩子在这上学，老人在这养老。现在呢？工作没了，房子供不起了，孩子学费交不上了！”
老局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昨天老伴买菜回来说，菜市场肉价又涨了，好多摊主都在叹气说生意不好做。
“高书记，”他艰难地说，“这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你觉得你无能为力？”高育良转过身，目光如炬，“老局长，你错了！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份数据报告，就是最大的力量！”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老局长：
“你知道吗？就在我们来之前，信访局那边统计，这个月群众上访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倍！为什么？因为企业停工，因为工人失业，因为项目烂尾！”
“老百姓不懂什么冻结令，不懂什么人事改革，他们只知道，原来好好的日子，突然就过不下去了！他们怨谁？怨沙瑞金！怨他这个省委书记瞎折腾！”
祁同伟补充道，声音冰冷：
“不止老百姓，现在整个汉东官场，从厅局级到处科级，哪个不在骂沙瑞金？他这一纸冻结令，寒了多少人的心！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说冻就冻。有些干部，家里老人生病住院，孩子等着交学费，现在工资卡都冻结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老局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了局里的小王，那个工作勤恳的副处长，父亲肺癌住院，医药费一天几千。冻结令一下，小王所有的职务补贴全部停发，现在连父亲的化疗费都凑不齐。
“老局长，”高育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你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握着这份报告。如果你把它压下来，你就是沙瑞金的帮凶！你就是让汉东经济崩盘的帮凶！你就是让八千万老百姓受苦的帮凶！”
“我……”老局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如果你把它报上去，”高育良继续说，“你可能会得罪沙瑞金，可能会丢官，可能会被打击报复。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可以救汉东的经济，可以救八千万老百姓的生计，可以让那些失业的工人重新找到工作，可以让那些断供的家庭重新看到希望！”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局长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王在办公室外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菜市场里那些摊主唉声叹气的样子。
信访局门口那些上访群众绝望的样子。
还有……老伴昨晚说的那句：“老李啊，咱们这统计局，可不能昧着良心啊。”
“老局长，”高育良重新坐下，声音平静但有力，“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权力。这权力是谁给的？是老百姓给的。我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拿的每一分工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他顿了顿：
“现在，沙瑞金这一刀切，切掉的是汉东经济的命脉，切掉的是八千万老百姓的生计。如果这时候，我们这些握着权力的人都不敢站出来说话，那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祁同伟也开口，语气沉重：
“老局长，你想想，等你退休那天，回头看这二十八年，你是希望看到自己报上去的数据，救了汉东的经济，救了八千万老百姓？还是希望看到自己为了保乌纱帽，眼睁睁看着汉东垮掉，看着老百姓在街头哭喊？”
老局长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也有，一丝动摇。
“我……”他嘴唇哆嗦着，“我只是个统计局局长，我……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