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说实话。”高育良重新坐下,声音平静但有力,“你能把真实的数据报上去,让上面知道汉东的真实情况。这就是你能做的,也是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
“老局长,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权力。这权力是谁给的?是老百姓给的。我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拿的每一分工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现在,老百姓要受苦了,我们该做什么?”
老局长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统计局的时候,老局长对他说过一句话:
“搞统计的,要对得起数字,更要对得起良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数字是死的,但良心是活的。
如果为了保乌纱帽,就昧着良心篡改数字,那他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等。
等老局长做决定。
老局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了二十八年的笔,算了二十八年的数字。
现在,这双手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毁掉他仕途的决定。
但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听到两个老太太聊天。
一个说:“我儿子在开发区那家外企上班,听说厂子要撤了,工作要没了。”
另一个说:“我闺女在服装厂,厂子已经停工半个月了,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时候,他只是听着,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八千万老百姓。
八千万个家庭。
八千万份生计。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
等老局长做决定。
终于,老局长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像老了十岁:
“高书记,祁同伟,你们说的……我都懂。”
他顿了顿:
“但我只是个搞统计的,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我不懂政治,也不懂斗争。我只知道,数据不会说谎。”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加密邮箱。
“第三季度的数据,Gdp增速2.1%,工业增加值负3.4%,固定资产投资负12.7%,外商直接投资负41.3%。”
他一边说,一边打字:
“这些数据,我原本打算再核实一遍,下周一报省委。但现在……”
他停下手,转头看着高育良和祁同伟:
“我今晚就报。但不是报给省委,是报给zj委。”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老局长,”高育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汉东八千万老百姓,谢谢你。”
老局长摇摇头,苦笑道:
“别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随后,老局长便送走了高育良和祁同伟。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屏幕上是汉东省第三季度的经济数据,
Gdp增速:2.1%(去年同期8.7%)
工业增加值:-3.4%(去年同期6.2%)
固定资产投资:-12.7%(去年同期9.8%)
外商直接投资:-41.3%(去年同期15.6%)
断崖式下跌。
老局长深吸一口气,打开加密邮箱,开始写邮件。
“尊敬的中jw领导:
汉东省自实施关键岗位冻结令以来,经济系统出现局部缺血症状。干部人事冻结导致行政审批停滞,重大项目停摆,外资撤离,民企困境……
数据表明,冻结令已对实体经济造成实质性伤害。如不尽快调整,恐引发系统性风险。”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等于站到了沙瑞金的对立面。
但他更知道,如果再不发声,汉东的经济就真的完了。
最终,他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飞向京城。
像一颗,投向深水的炸弹。
明月西沉、旭日东升。
转眼来到了第二天。
另一边。
京州市政府大楼。
孙连城坐在新搬进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头大如斗。
他原本以为,这个代理书记就是个过渡,混混日子就行。
但他错了。
冻结令实施后,法院系统第一个遭殃,三名庭长、七名审判员被冻结,案件积压如山。
今天早上,立案庭庭长哭丧着脸来找他:
“孙书记,23起经济纠纷案超期了。其中一起涉外专利侵权案,外方代表已经向国际商会投诉,说我们司法效率低下,要申请国际仲裁。”
孙连城推了推眼镜:“国际仲裁?这么严重?”
“严重得很!”庭长急得直跺脚,“那家外企是全球五百强,要是真闹到国际仲裁,咱们汉东的司法形象就全完了!”
孙连城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涉外专利案的卷宗,翻了几页。
案子很简单,一家德国公司起诉汉东本地企业侵权,索赔三千万。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本来一个月就能判。
但现在,卡在了审判员那里。
因为审判员,被冻结了。
“孙书记,”庭长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把这个案子结了?”
孙连城看着庭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孙连城说,“特事特办,就是破坏规则。今天你特事特办,明天他特事特办,后天所有人都要特事特办,那还要规则干什么?”
庭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爱看星星”的孙书记,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连城的麻烦,只是一个缩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汉东官场地震频发,尤其是政法部门,好多工作推行不下去,大家抱怨四起,一时间矛盾比较激化,为了解决问题,沙瑞金不得不在周六召开紧急会议。
周六清晨七点,汉东省委大院还笼罩在薄雾中。
但常委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缭绕,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却没人去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疲惫。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他昨晚一夜没睡,眼袋浮肿,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子。
“人都到齐了?”他扫视全场。
“齐了。”田国富低声应道。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手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祁同伟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面无表情。
其他常委——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专职副书记——全都正襟危坐,但眼神里都藏着不同的情绪。
“开会。”沙瑞金掐灭烟头,“今天只议一件事——政法系统的工作,为什么推不动?”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