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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车到了机场。祁同伟买了最近一班飞汉东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上亮着灯。

他上了飞机,靠窗坐下。飞机滑行、起飞、爬升。

他透过舷窗往下看,顺天府渐渐变小,最后隐入云层。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底。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汉东的地形,先是一片一片的农田,然后是城区的楼群。

天比顺天府还阴,云层更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跑道是湿的,刚下过雨,或者正在下。

他下了飞机,没走贵宾通道,没让人接,自己打了一辆车回了市区。

车往省委大院开。路上他靠着后座,看着窗外的汉东城。街上的行人裹着厚衣服,行色匆匆。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着。

有些店铺已经挂了红灯笼,但天阴着,灯笼也不亮。

省委大院的岗亭还亮着灯。他进去的时候,武警看了他一眼,敬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上了楼。办公室里一切照旧。

桌上那叠文件还摊着,是他走之前翻开的那一页。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已经发霉了。

他把烟倒掉,烟灰缸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坐在椅子里,给苏振华打了个电话。

“爸,我到汉东了。”

苏振华说:“回去也好。先稳住,什么都别做。等顺天府那边的消息。”

祁同伟说:“钟正国和陆泽那边呢?”

苏振华说:“钟正国暂时还没事。陆泽那边,估计也快了。你别急着动,等上面的通知。你这几天就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任何人谈案子的事。”

祁同伟说:“好。”

挂了电话,他又给高育良打了过去。

高育良说:“回汉东了?”

祁同伟说:“回了。您那边有什么消息?”

高育良说:“陆广陵在顺天府活动,想切割跟陆泽的关系。但材料已经进了纪委,压不住了。陆泽保不住了,你那边稳住,别让人抓住把柄。”

祁同伟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岗亭那盏最亮。他坐在椅子里,没开灯。

与此同时,顺天府。

陆广陵的书房里,灯亮着。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门推开了,陆泽走进来。

陆泽的脸色很差。他接到陆广陵的电话,连夜赶过来。一路上他没合眼,脑子里在过事情。

他不知道陆广陵叫他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陆广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陆泽在对面坐下。陆广陵没马上说话,先把铅笔搁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看着陆泽,开口了。

“陆泽,你保不住了。”

陆泽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陆广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保不住了。不光是在汉东混不下去了,政治生涯也要完了。他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从科员到代省长,用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他做了多少事,陪了多少人,现在一句“保不住了”,就完了。

陆广陵看着他,继续说:“材料已经进了纪委,批示下来了。我压不住。你回汉东,收拾收拾,准备接受组织安排。”

陆泽说:“三叔,我不能……”

陆广陵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陆泽闭嘴了。

陆广陵说:“许一石叛变了。这条狗不能留了。”

陆泽抬起头。

陆广陵说:“许一石把月牙湖的账全交出去了,这么多年的流水,一笔不落。钱大海也反了,账本交出去了。两个人都在顺天府,都在纪委手里。”

陆泽的脸色从白变灰。

陆广陵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山水庄园和月牙湖,里面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

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了不少事,瞒着你干的。你回去,自己清理门户。该处理的处理,该断的断。不要留尾巴。”

陆泽坐在椅子里,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在过事情。许一石叛变了。钱大海反了。周远瞒着他干了事。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把什么都攥在手里。结果呢?

许一石在他眼皮子底下给顺天府打了这么多年的款,他不知道。

钱大海在他眼皮子底下记了一套完整的账,他不知道。周远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了那么多动作,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陆广陵在汉东的代理人,是那个说话算数的人。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陆广陵棋盘上的一颗子。棋子保不住了,就丢。

陆广陵看着他,说:“陆泽,你听明白了吗?”

陆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广陵在后面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该清的人都清了。别让他们落到纪委手里。”

陆泽没回头。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手在抖。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灰烧出一截,没弹。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墙角的垃圾桶上。然后他下了楼,上了车。

车往汉东开。

陆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陆广陵的话。“你保不住了。”

“许一石叛变了。”

“这条狗不能留了。”

“你回去自己清理门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片。

他看着那些车灯,想起一件事——祁同伟。祁同伟进京那天,他在天津段设了卡,封了路,派了人。结果祁同伟搭了一个大学老师的车进了北京,他扑了个空。

他当时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运气。祁同伟进京,是去交材料的。

材料一交,他就完了。他封路、设卡、派人,都是在做无用功。因为材料早就进了纪委。

他坐在后座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往汉东开。

前方,汉东城的灯火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亮着。他看着那片灯火,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清理门户。

把许一石留下的人、钱大海留下的账、周远瞒着他干的那些事,全部清掉。能断的断,能烧的烧,能推的推。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许一石交出去的流水,钱大海交出去的账本,已经在纪委手里了。他回去清理门户,不过是做给自己看。

车下了高速,进了汉东市区。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对司机说:“回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