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点了点头,往礼堂外面走。
祁同伟跟在他旁边。
礼堂外面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司机站在车边等着。金陵的午后阳光照在车顶上,亮晃晃的。
两个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下来。
高育良说:“汉东的事,我这边盯着。钟正国那边,他上次跟你说‘我不再是给陆泽保驾护航的钟正国’,这句话,我信了七分。
但他毕竟是钟正国,陆泽的班底还在汉东,他不可能一下子全割干净。钟正国这个人,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底下的人不是一天能散干净的。
陆泽的旧部、政法委的旧人、公安厅的那几条线,都还在。钟正国嘴上说‘不再保驾护航’,但底下的人未必听他的。
他们跟着陆泽干了那么多年,陆泽一死,他们比谁都慌。慌的人,容易出昏招。你走了,这些人谁盯着?”
祁同伟说:“林伟东那边有安排。周海在禁毒总队,程度在省厅,黄帅在军区。三个人分散在三条线上,汉东的事,他们能盯住。”
高育良说:“周海和程度可以。周海在禁毒总队,专业对口,案子上的事他盯得住。程度在省厅,位置不高但消息灵,公安厅里面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够了。但黄帅那边,他跟你走还是留?”
祁同伟说:“他留。汉东军区撤编之后,他有可能转到地方,挂在省公安厅。
军区的人转地方,手续上顺。而且他在军区的时候就是管警卫的,跟公安厅那边有对接,转过去不突兀。他盯着人,不是盯着案子。
钟正国那边有什么动作,谁去找他,谁从省委大院出来,黄帅能看见。”
高育良点了点头。
“行。你这边安顿好,汉东那边别断线。钟正国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这边也会盯着。陆广陵在顺天府的动作,苏老那边已经摸到一些了。你老丈人比我想的还稳。”
祁同伟说:“老师,陆广陵那边,我爸摸到了什么?”
高育良说:“具体的不多。但有一条是确定的——陆广陵在陆泽牺牲之后,没有出席追悼会,也没有公开发声。他越安静,越说明他在憋着劲。
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早年在汉东任过职,后来调去北方,再进京。他这半辈子,做事从来不在明面上。当年在汉东的时候,他跟钟正国搭班子,两个人一明一暗。
钟正国在台前,他在幕后。现在陆泽死了,他在幕后憋的什么劲,不好说。但你这边升了战区政委,他那边不会没反应。你心里有个数。”
祁同伟说:“明白。”
高育良伸出手,又跟他握了一下。
这次握得比刚才重了些,手指收拢的时候,祁同伟感觉到他的力道。
“同伟,战区政委这个位子,是你拼命换来的。陆泽的事,你扛住了。你在汉东查山水庄园、查月牙湖、查唐津港,一路查下来,陆泽死了,你还站着。这个位子,你该坐。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汉东那盘棋,你接着下,一定要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但是切记,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方式方法。”
祁同伟说:“老师,我记住了。”
高育良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他。
从肩章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眼睛。
然后他说:“同伟,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不少学生。你是我最放心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官做得最大,是因为你做事有底线,做人有骨头。战区政委这个位置,你坐得住。”
“好了,我要走了,你去吧。汉东的事,你盯着。月牙湖的线头,别松。我在顺天府,该递话的时候会递。”
随后,握了握手
高育良松开手,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了祁同伟一眼,点了点头。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金陵的街道上。
车尾灯拐过一个路口,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伟东从礼堂门口走过来。
“高老师走了?”
祁同伟说:“走了。”
林伟东说:“他特意从顺天府赶过来,就为了跟你说这几句话?”
祁同伟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礼堂门口挂着的“金陵军区”牌子,牌子很新,漆是刚刷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老林,汉东那边的事,你那边也盯着点。周海和程度能盯案子,黄帅能盯人。钟正国那边什么动静,咱们得知道。”
林伟东说:“行。我让情报处那边加一条线。金陵军区的信息渠道比汉东省军区宽,华东这一片的动向,都能摸到。汉东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情报处第一时间能报上来。”
祁同伟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院子里的军车排成一排,新式军装的士兵站在车边。祁同伟走过的时候,士兵敬礼,他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他的新军装上,肩章上的两颗星在光里泛着冷光。他走过那些敬礼的士兵,走过那些军车,走到自己的车前。司机拉开车门,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隔开了。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金陵的街道比汉东宽,楼比汉东高,行人比汉东多。
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退,叶子落了,枝桠光秃秃的。他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和行人,脑子里在过事情。
金陵军区政委。战区。棋盘换了一张更大的。但他心里清楚,棋盘换了,棋子没换。钟正国还在汉东省委书记的位子上,陆广陵还在顺天府憋着劲,陈维国还在倭寇国,唐津港的接头人还没抓到。
汉东那盘棋,他没下完。他走了,但棋子还在。周海、程度、黄帅,三个人分散在三条线上,替他盯着。
林伟东在金陵,情报处的线能摸到华东这一片。
高育良在顺天府,苏振华在顺天府,赵蒙生、赵明德都在顺天府。
一张网,铺开了。
他看着窗外,把手机攥在手里。
车往金陵军区大院开。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事情。战区政委,副战区级。这个位子,是他拿命换来的。陆泽死了,他还站着。
但站着不是终点。汉东那盘棋,还没下完。
车停下来。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金陵军区大院到了。门口站着哨兵,军姿笔挺。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哨兵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很长,灯亮着。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汉东省军区的大,桌子比汉东的宽,窗外的视野比汉东的远。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金陵的城区在脚下铺开,楼群高低错落,远处的紫金山隐隐约约。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出那十一页卷宗复印件,摊在桌面上。
附注栏里那些手写的字——“电话指示”“领导过问”“上级意见”“按指示办”——都在。他看了一遍,把复印件收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周海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祁同伟说:“周海,我到了。汉东那边,你盯住。钟正国有什么动静,程度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海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金陵的午后天色正好,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他新军装的袖口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棋盘换了一张更大的。但棋子还在,棋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