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主席台中央,脚下是墨绿色地毯,头顶的灯打下来,把他肩章上的新星照得发亮。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金陵战区机关的,有各集团军来的。他站得很直,两手垂在裤缝两侧,掌心贴着裤料,没有攥。
副主任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书。封皮是绸面的,边角压着金线,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翻开,念了一段。声音通过话筒传遍礼堂,每个字都送得清楚:“祁同伟同志,在汉东省军区任职期间,于本次重大缉毒行动中身先士卒,英勇作战,三枪擒毒贩,为案件侦破提供了决定性胜利。经中央军委批准,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念完,副主任把证书合上,双手递过来。祁同伟伸出双手接。
他的手指碰到证书封面时,绸面很滑,有一层细绒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个人一等功”五个字烫金印在正中央,下面一行小字是军委的落款。
他握着证书边缘,指腹压得发白,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敬礼。手臂抬起来时,袖口的扣子闪了一下。
台下鼓掌。
这次比刚才授衔时更响,掌声从第一排往后漫过去,像水从高处往下淌。有人拍得重,有人拍得慢,但没人停。
林伟东坐在台下第一排。他仰着头看祁同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个眼神祁同伟认得。
他们一起从汉东省军区搭班子搭上来,林伟东见过他负伤那天的样子,见过他从医院出来时胳膊吊着绷带还在批文件的德行。
现在军委把一等功放在他手里,林伟东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掌声重。
祁同伟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本证书。红色封皮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几行字。但那张纸的分量,他清楚。
一等功,在军队系统里,通常只给那些拿命换东西的人。
他拿过命,负过伤。那次行动他冲在最前面,毒贩的枪响的时候他没躲,子弹打穿了左肩,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情报塞给后面的战友,血流了一路。
那会儿他没想到这个。他想到的是任务,是后面的人,是那张情报能不能送出去。
现在军委把这两个荣誉同时放在他手里,授衔和记功,一前一后。
授衔是职位,记功是命。职位可以调,命只有一条。他把证书收好,走下台,回到第一排。
坐下时,他把证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
旁边的人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伟东小声说:“同伟,一等功。你那个缉毒的事,军委记着呢。”
祁同伟说:“记着就好。”
林伟东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证书,回头收好。这东西以后用得上。”
祁同伟说:“我知道。”
随后,副主任讲了战区调整的意义,讲了军委的期望,讲了新班子的担子。
祁同伟听着。
他心里清楚,战区政委这个位置,不是光管政治工作。
战区联合作战指挥体制下,政委要参与作战决策,要管部队建设,要协调军地关系。
这比他在汉东省军区当政委的摊子大得多。
但他不怕摊子大。他怕的是摊子大了,汉东那盘棋没人接着下。
副主任讲完话,台下鼓掌。掌声很齐,很响,在礼堂里回荡了一阵。祁同伟跟着鼓掌,拍了几下,停了。
他旁边林伟东也在鼓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散会之后,林伟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没说话,一起往礼堂外走。走廊很长,两侧站着军姿笔挺的士兵,见他们走过来,齐刷刷敬礼。
祁同伟一边走一边点头,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里有人过来握手。先是战区机关的几个部门主官,一个个上来,握手,说“恭喜祁政委”“以后多关照”。祁同伟一一回了,笑得很浅。
然后是一个集团军军长,个子很高,嗓门大,握着他的手摇了三下:“祁政委,我在汉东待过,听说过你。你在汉东查那个案子,我们那边都传开了。”
祁同伟说:“都是分内的事。”
军长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接着又是一个,又握手,又恭喜。
祁同伟一个一个应付过去。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很浅,浅到只够礼节用。
他握手的时候掌心有力,但时间很短,握完就松。他不想在这条走廊里站太久。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下,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高育良。
祁同伟愣了一下。
高育良在应天府,怎么会出现在金陵。
他走过去。
“高老师,您怎么来了?”
高育良迎上来两步,伸出手。
“我来金陵开会,正好赶上。”
祁同伟跟他握了一下。掌心很干,力道很稳。
高育良的手还是老样子,骨节分明,握人的时候不紧不松,但你能感觉到那只手背后的分量。
“老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高育良说:“说了你分心。”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伟东,点了点头。
林伟东会意,走到一边去了。院子里人多,几个集团军的主官还在互相寒暄,走廊里有人进进出出。
高育良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祁同伟跟过去,两个人避开了人群。
看着祁同伟肩上的两颗金星,眼底尽是欣慰。
那金线绣得密,在顶灯下泛着沉稳的光。
高育良看了很久,目光从肩章移到祁同伟的脸上。那张脸比在汉东时瘦了些,颧骨高出来一点,但眼睛比从前亮。
“同伟,”高育良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从汉东大学出来的时候,肩上什么都没有。后来到司法所,到缉毒队,再到应天府,到省军区,一步一步。现在这两颗星,是你自己挣来的。”
高育良继续说:“我在应天府这段时间,见过太多人往上走。有的靠关系,有的靠运气,有的靠站队。你不一样。你靠的是做事。大风厂那晚,你冲到废墟里把人背出来。缉毒那次,你身上挨了三枪还往前扑。这些事情,不是谁都能做的。军委给你一等功,不是因为你在汉东省军区当了几年政委,是因为你在该拼命的时候拼了命。”
祁同伟说:“老师,那会儿没想那么多。”
高育良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展开,眼角的纹路堆起来,比平时深,但眼神是暖的。
“我知道你没想。想了就不做了。你这个人,最难得的就是在关键时候不想。不想自己,只想事情该怎么办。这一点,我教了你二十年,你学得比我好。”
随后,高育良压低声音:
“战区政委,副战区级。这一步上去,你以后再回地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汉东那盘棋还没下完。钟正国还在,陆广陵还在。你走了,汉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说:“老师,我正想跟您商量。”
高育良眼神一动:“走,到外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