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继任人选名单,一份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人事调整方案。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然后又从头看起。
台灯的光罩着桌面,四周都是暗的。
窗外的汉东省委大院已经沉下去了,只有岗亭那盏灯还亮着,远远地照进来一点白光,落在地板上,冷冷的。
他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搁在纸上,没动。纸上是几个名字,他圈了又划,划了又圈,最后只剩一个名字没被划掉:侯亮平。
钟正国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半年前。半年前,汉东的局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陆泽还在,代省长的位子坐得稳,政法委书记是他的人,公安厅、检察院、法院,三条线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自己坐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上面有陆广陵在京城撑着,下面有陆泽在省里跑着。
祁同伟在汉东省军区当政委,虽然时不时给他添点麻烦,但翻不起大浪。那时候他觉得,汉东这盘棋,他能下完。
后来祁同伟查了山水庄园。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山水庄园是陆泽的自留地,祁同伟查就查,查不出东西自然会走。他让陆泽自己料理,陆泽也料理了——调账目、翻口供、堵人证,三条线同时断。他以为这就完了。
但祁同伟没走。祁同伟转头去了月牙湖,围了美食城,拿了许一石,挖了钱大海。再后来,祁同伟进了京,把材料递到了纪委。陆泽被立案,周远被查,他自己也被停了职。
那段时间,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等京城的消息。等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陆广陵在京活动,想切割关系,但切不断。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盏岗亭灯,一夜一夜睡不着。
后来上面让他复了职,但省委书记的位子坐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底下的人看他,眼神变了。以前是敬,现在是躲。以前是巴结,现在是绕着走。
陆泽死了之后,局更散了。
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着,检察院的班子要调,公安厅的人心不稳。他手里能用的人,一个一个被祁同伟的案子牵连进去。
陆泽的旧部散的散、调的调、查的查。他坐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一个走掉,想伸手拉,拉不住。想找人补,找不到。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找过季昌明,省检察院检察长,老政法,资历深,人稳。
他跟季昌明谈过,想让季昌明接政法委书记。季昌明没说不干,也没说干。
季昌明说:“钟书记,我年纪大了,再干两年就退了。政法委书记这个位子,得找个年富力强的。”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季昌明不想替他扛。
季昌明这个人,稳。稳到不会站错队,也不会替他挡事。陆泽活着的时候,季昌明就不怎么买陆泽的账。现在陆泽死了,季昌明更不会听他的。
他又想过公安厅的厅长,程度,这个肯定不行。
他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圈,最后圈里只剩一个名字。
侯亮平。
钟正国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侯亮平这个人,他清楚。
心比天高,本事比嘴小。
当年在汉东的时候,跟祁同伟有过一段旧怨。
后来娶了梁璐,调走了,再后来回了京城。他半个月前提拔侯亮平当了反贪局局长,但反贪局局长是省检察院的副职,位子不够重。如果让侯亮平当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任反贪局局长,那就不一样了。
副检察长是省检察院的实职副职,加上反贪局局长的身份,侯亮平就能在政法系统里站住脚。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跟祁同伟有旧怨。
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刀,替他挡祁同伟的人。用不好,是一把双刃剑。
他拿起手机,翻到钟小艾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小艾。”
“爸,这么晚了,还没睡?”
钟正国说:“睡不着。汉东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钟小艾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爸,您说。”
钟正国说:“我想提拔一下侯亮平。”
钟小艾说:“侯亮平?”
钟正国说:“让他当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任反贪局局长。副检察长是实职副职,加上反贪局局长的身份,他在政法系统里就能站住脚。他跟祁同伟有旧怨,用好了,是一把刀。”
钟小艾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爸,侯亮平这个人,咱们都了解。心比天高,本事比嘴小。您用他,得防着他。”
钟正国说:“我知道。但眼下我没别的选择。祁同伟在金陵军区当政委,副战区级,手里有军权,有战区的资源,还有京城苏振华、高育良那一条线。我自己呢?陆泽死了,周远被查了,陆广陵在京城憋着劲。我手里能用的,只剩侯亮平。”
钟小艾说:“爸,您放心。我跟侯亮平说,让他准备一下。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任反贪局局长。命令过几天就下。”
钟正国说:“你跟他说,祁同伟在汉东留了三个人,周海在禁毒总队,程度在省厅,黄帅挂在省公安厅。
这三个人,他得盯着。
尤其是程度,在省厅,消息灵,位置不高但管用。
侯亮平到了检察院,先把反贪局的案子接过来,把祁同伟那三个人的线掐断。”
钟小艾说:“爸,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清楚。”
钟正国说:“小艾,爸这次用侯亮平,是不得已。你心里有个数。”
钟小艾说:“爸,我明白。您早点休息。”
钟正国说:“好。挂了。”
电话断了。钟正国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汉东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岗亭那盏最亮,照着门口那条路。
他看着那盏灯,想起陆泽。
陆泽活着的时候,汉东的局是他扛着。陆泽死了,局就散了。他现在得自己扛。
侯亮平这个人,能不能替他扛住,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副检察长,侯亮平。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锁进抽屉。
明天,命令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