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参谋一愣,下意识回答道:“报告师长,是按照标准陆军野战行军条例,每日推进二十五公里计算的……”
“条例是印在纸上的,可咱们脚下踩的是越北的土地!”
赵虎伸手指了指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声音洪亮地说道:
“咱们这三天从云屯湾走过来,你们自己双腿上裹了多少泥,心里没数吗?
眼下越北正式入汛,雨水一天比一天大!
法军手里有大量笨重的野战炮和大量辎重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行军,速度起码得慢上一半!”
林参谋闻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照搬书本的错误,
没有把本地气候算进去,脸颊顿时有些发烫,略显窘迫地低下了头。
赵虎并没有一味苛责,而是环视全场,继续点破其中的利弊:
“当然,这雨季是把双刃剑。
泥水能拖慢法国佬的重炮和辎重,同样也会阻碍咱们自己!
接下来咱们抢修前沿工事、从云屯湾往山里转运那批军火,
还有各防区的部队换防值守,全都要在泥水里打滚,难度一样会成倍增加!”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两方人马心里全都有数了。
在场的黑旗军将领们意识到,华澳来的这帮年轻参谋,
战术体系完整、推演计算精准、军规操典背得滚瓜烂熟,唯独缺了实地的气候和地形经验;
而那帮年轻参谋也收起了心中的一丝傲气。
梁三奇适时开口解围,朗声说道:
“老赵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
所以咱们两家凑在一块,正好可以双向互补、取长补短!
这二十多天里,咱们黑旗军提供地形经验,华澳的参谋兄弟出正规战术和体系,
大伙儿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把这道防线彻底完善起来才是正理!”
“是!!”全场军官齐声应诺。
碰头会散去之后,梁三奇与赵虎一刻也没耽搁,
当即带着陈绍明、黄老七、陆达山以及数十名参谋骨干,
冒着细雨直奔谅山前沿的各个核心隘口,实地踏勘防线。
这一圈巡查下来,足足花了两天时间。
站在三号山口的主阵地上,赵虎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半晌,
又跳进湿滑的战壕里走了几百米,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梁,你们这防线的大框架没什么太大问题。”
赵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实话实说道:
“哪个山头卡主路、哪个山坳藏预备队、哪处斜坡布置交叉火力,
全都是老兵用命试出来的靠谱布局,非常刁钻。但是……”
赵虎话锋一转,指了指脚下的战壕和远处的机枪掩体:
“这底下的细节漏洞太多了!你看这段战壕,挖得太浅,士兵站直了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还有那边的交通壕拐角,弧度太大,根本挡不住大口径炮弹的破片横扫;
还有那几个重机枪暗堡,射界和仰角留得全不对,一旦法军散兵摸到山脚死角,机枪就成了摆设!
就连防炮洞的顶木,也有好几处偷工减料,根本扛不住炮弹的冲击!”
听着赵虎一针见血的挑刺,旁边的陈绍明脸色发苦,梁三奇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老赵,你说的这些毛病,我前阵子下来巡查时就发现了。”
梁三奇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出了内部的难言之隐:
“之前咱们分批送去华澳受训的那一百多名本土军官,回来后把全套标准工事的修法都带回来了。
我也三令五申让他们盯着底下整改。可问题就出在咱们基层这帮老兵身上!”
“底下那些班排长和老卒子,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油条。
那些去华澳只学了三个月的年轻营连长,原本跟他们就是一锅吃饭的山里弟兄,资历浅,威望不够,根本压不住这帮骄兵!
年轻军官在上面喊破喉咙,老兵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一转头就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还是私底下按自己以前挖土坑的老习惯胡乱施工!
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可防线这么长,军官一走,老毛病立马反弹,实在没办法根治!”
赵虎听完,瞬间看透了其中的症结。
本土速成的军官底子薄、缺威信,镇不住立过战功的老兵。
这毛病急不得,他当下也没什么速效的法子解决。
只能靠自己带来的这帮正规华澳参谋下沉到连排,长期贴身磨合纠正了。
刚看完工事,一匹快马突然从山下沿着泥泞小道狂奔而过,马背上的传令兵跑得一身泥水。
赵虎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两天走下来,他发现黑旗军所有山头哨所、前沿阵地与后方大本营之间的联络,
竟然全靠传令兵骑马或者双腿人肉传信!
“老梁,你们这么大一片防区,几十个山口,怎么连一条电话线都没拉?
全靠人跑腿传令,真打起大仗来,炮火一封锁山道,命令根本传不下去,非误了战机不可!”赵虎忍不住开口问道。
提到这事,梁三奇的老脸顿时一阵发红,神色极为窘迫地搓了搓手。
“老赵,你可别提了,说出来都丢人……”
梁三奇摇头叹气道:“当初咱们打下高平、谅山和周边那些法军据点的时候,手底下还全是一帮山野老兵、糙汉子。
这帮家伙哪认得什么现代化的通讯器材?
冲进法国佬的指挥部,见人就砍,把法军的通讯兵和报务员杀了个干干净净!
看见那些滴答乱响的机器和挂在墙上的电话匣子,也是顺手抡起枪托就给砸了个稀巴烂!”
“等我和绍明反应过来下令制止的时候,全城的电话线路和中转总机早就毁得差不多了。
现在大营仓库里倒是还堆着几台缴获的完好电报机和零散电话设备。
可全军上下连一个会弄、会修的人都没有,线材更是差了不少,只能丢在库房里落灰!
我们不是不知道通讯的重要性,实在是没人、没技术、也没设备,只能干瞪眼没办法啊!”
听到这番哭笑不得的实情,赵虎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梁三奇的肩膀说道:
“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老梁,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们这个短板,我们这次来正好给你们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