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把茶碗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开口时语气平稳:“陛下,赵越在京时便与江湖人士多有来往,想必是在发配途中被那些人劫走,流窜至江州时又被蔡德章拿获。”
“攻打江州的,料来不过是些江湖匪类,即便一时得手攻下城池,为的也是救走赵越,成不了气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蔡德章擅离职守,办事不力,应当责罚,他这事办得不妥,该罚。”
他特意把“办事不力”四个字念得慢了一些,说完微微侧头,目光从案角扫过去,掠过高俅的位置,便收回了。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赵越出现在江州,是因为高俅办事不力。
蔡德章捉住赵越,本是大功一件,但是却被贼寇围城,又弃城而逃,同样是办事不力,最多再加一条擅离职守。
若是赵佶想要处置蔡德章,那么也要先处置高俅。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瞬,赵佶的目光在高俅和蔡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说什么。
高坎跟着自己去夜会李师师,此时尚且下落不明,想必是死了。
这让他对高俅有一丝的愧疚,再加上高俅是他潜邸之臣,自然不肯责罚高俅。
蔡京这个老狐狸为了自己的儿子,把高俅顶在了前面,让他一时有些为难。
高俅躬身开口:“陛下,赵越被劫走,京中肯定有内应,下官请求彻查,另外,全力缉捕逃犯赵越!”
赵佶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道:“这次,可不能让他逃了。”
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蔡德章,冷声开口:“还不抓紧赶回江州去,一州主官不在任上,成何体统。”
蔡德章如蒙大赦,叩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是,陛下,下官这就赶回去!”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惶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躲过一劫的庆幸。
高俅不经意的瞥了蔡京一眼,眼底深处有一抹怨恨之色,却又飞快的消失不见。
一件天大的事,就被几人在这个屋子里三两句解决了,谁都没有损失,谁也没有受到责罚,皆大欢喜!
只不过,谁也不会再提起拼死守城的守军,还有死在江州城的黄文炳等人。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杨戬突然不合规矩的走了进来,没有看殿中的三人。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弯着腰走到赵佶侧面,附耳说了一句话。
赵佶的脸色顿时变得舒展了一些,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颤抖:“让他等一下。”
他扫了一眼殿中剩下的三人。
“你们先退下吧,朕还有事。”
他又看向高俅:“我不想再听到赵越的名字。”
蔡京、高俅和蔡德章同时躬身,退出偏殿。
蔡京和高俅走在宫道上,蔡德章弯着腰跟在身后,日头已经偏西,廊檐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蔡京忽然放缓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高俅:“高太尉,赵越这件事,不知你打算怎么个章程?”
高俅微微欠身,走在蔡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下官这就去刑部下发海捕文书。”
蔡京没有接这句话,脚步也没有加快,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夫问的是内应的事。你从陛下那里要了清查内应的权柄,打算从哪里开始查?”
高俅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角的纹路比方才深了些:“内应定然藏得隐秘,还需要时间慢慢查。”
蔡京没有再追问,赵佶将寻查赵越内应的权柄给了高俅,未尝不是一种补偿。
蔡京知道,高俅此人最是心胸狭隘,今日为了蔡九摆了他一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他转身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常服,正在等候传召。
蔡京脚步没有停,只多看了一眼那个人的侧脸,就收回了目光。
他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人?”
高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童相举荐的赵良嗣,哦,他之前叫马植。”
“马植?”
“官家这是下定决心了吗?”
蔡京的脚步终于慢了一瞬,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拢进另一只袖口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燕云十六州.......金国.......与虎谋皮.......”
出了宫门,蔡京和蔡九同时钻进了马车。
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蔡京眼神中露出一丝失望,但是依旧语气平静的开口:“见过你母亲后,就抓紧回江州吧。”
蔡九低着头,轻声答应一声。
蔡京看了看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跟你回来的那个人,叫张.......”
“回父亲,叫张横,是江中的一个艄公,水上功夫不错,多亏了他,儿子才能赶回来。”
蔡京点了点头:“带在身边吧,以后或许有用。”
梁山脚下,一个汉子正朝着李道口酒店而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旧衫,头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拿着一把朴刀,一副江湖人的打扮。
他的脸色黝黑,个子不高,步子却稳,进了酒店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才落在柜台后面的人身上。
朱贵正在拨算盘珠子,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放下手里的笔,声音不冷不热:“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人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在下郓城宋江,这里有柴大官人的举荐信,烦请兄弟转交给梁山主事之人。”
他报出自己名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被认出来的从容。
朱贵接过信,目光在宋江脸上停了片刻。
郓城宋江?
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赵越和燕青在郓城的事情他自然知道。
没想到这人竟然来了梁山,还拿着柴大官人的举荐信,这是要上梁山?
只不过宋江的江湖威望不低,朱贵也不怠慢。
他面上没有变化,口吻依旧平淡:“原来是宋押司。”
宋江黝黑的脸上顿时一愣,他本以为自己报出姓名,凭借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江湖威望,对面之人不说纳头便拜,最起码也要高呼“见过宋公明哥哥”。
不想此人竟然面无表情,只是客气的喊了一声宋押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