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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脸色变了变,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将书信递给朱贵,笑着说道:“劳烦兄弟,将此书信交给梁山主事之人。”

朱贵接过书信,笑道:“好叫押司知道,我家哥哥如今不在山上,主事的是许贯忠、乔道清、萧嘉穗三位军师。押司既然是柴大官人举荐来的,自然无需通报,不如随我一同上山。”

宋江笑了笑,摆了摆手:“兄弟,先请将这书信送上山去,我在店里等候便是。”

他说完自己走到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下了,把朴刀靠在桌腿边上,伸手倒了一碗茶。

朱贵没有再劝,叫过一个小二给宋江添了一壶热茶,自己揣着信出门去了码头。

宋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壶冒着热气,他倒了一碗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透过窗户能看见水泊的一角,水面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光,远处有船影在芦苇间移动,桨声隐约传来。

他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水边,在码头边沿站定,负手望着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没来由地长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时义气给晁盖报信,放走了劫生辰纲的人,晁盖等人落草二龙山之后,派刘唐前来送金银报恩。

却被阎婆惜那贱妇发现了他与晁盖的往来,那女子攥着信要挟他,他一刀下去,事情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多亏县令时文彬袒护,朱仝、雷横两位兄弟私放,他才逃出郓城,一路躲进沧州横海郡柴进府上。

柴进收留了他,酒肉管够,可他早已万念俱灰,本以为此生就要这样东躲西藏的度过。

没想到无意中听到柴进酒后说起梁山之主,正是赵越。

听到这两个字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胸膛里熊熊燃烧起一个叫做希望的火焰。

赵越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往来的官府公文上也多见这两个字。

这个太祖嫡脉按道理应该在发配沙门岛的路上,或者早已经烂死在沙门岛暗无天日的牢营里。

但是柴进却说他如今已是梁山之主,做下了好大的基业。

这个皇帝眼中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物,竟然在梁山落了草。

他敏锐的感知到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一个能洗清罪孽,或许还能直达天听的机会。

若是能假意落草梁山,凭自己的威望,肯定能坐头几把交椅。

到时凭借自己结交江湖好汉的手段,以招安的名义拉拢几员头领,瞅准机会,拿了赵越,献给皇帝......

他央求柴进写了这封信。

柴进倒是痛快,提笔就写,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他望着水面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波纹,不断荡向岸边,又不断被新的波纹覆盖。

这趟上山,不是为了落草。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朱贵上了山,把信交到了聚义厅。

许贯忠、乔道清、萧嘉穗三人传看了一遍。

信是柴进亲手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信中提及宋江在绿林中的名望,说此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是真豪杰,若有其上山,必是梁山之幸。

许贯忠把信纸搁在桌面上,用手掌按平边角,笑了一下:“这及时雨怎么想起到我们梁山来了?”

乔道清在一旁说道:“哥哥曾吩咐过要留意此人。他杀了阎婆惜之后确实逃到了柴大官人府上,这封信是柴大官人亲笔写的,错不了。”

萧嘉穗没有急着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又搁下了,手指摩挲着杯沿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及时雨的名声在绿林里确实不小,但是我曾听小乙提起过此人,依我看,多半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萧嘉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拿着柴大官人的书信却不随朱贵上山,非要先把信送上来,自己留在山下等着,这怕不是想让我等下山去迎他吧?”

乔道清听后猛地一拍桌面,桌上的茶碗震了一下。

“他好大的脸面!哥哥和小乙郓城之事后,他就通过江湖中人四处寻找哥哥,嚷嚷着要为雷横报仇,这笔帐还没给他算。”

“他这及时雨的名头在别处或许管用,在梁山可轮不到他来拿乔。”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但还是带着怒意:“朱贵,你去告诉他,想上山就自己来,不想来就另投他处。”

许贯忠抬手拦了一下,语气缓和道:“柴大官人的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不管他什么目的,先让他上来再说。”

“也让他知道知道,梁山从来不看名头有多大,只认有多大的本事。”

朱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山去了。

宋江站在水边,他听见脚步声时转过头来,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从容的神态。

但当他看清朱贵身后空无一人时,那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朱贵走到近前,抱拳笑道:“宋押司,信已经交给三位军师了。军师有令,命我带押司上山,三位军师在聚义厅等候。”

他的语气客气,姿态放得不算低,也没有高,不往前多迈一步,也不后退半步。

宋江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收了回去,抱拳回礼,声音比方才宽厚了几分:“劳烦兄弟了。”

朱贵侧身引路,带着宋江上了小船。

宋江坐在船头,开口问了一句:“朱贵兄弟在山上当差多久了?”

朱贵回答:“有些年头了。”

宋江又说:“山上好大一片基业,都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吧?”

朱贵应了一声,没有多加解释。

宋江又问了几句话,朱贵都简短地应了,语气保持着同一副温度,既没有冷下去也没有热起来。

船靠岸,宋江走上码头,抬头朝山上望去,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层叠的营房依着山势铺开,寨墙高耸,垛口整齐,从山脚到山腰层层排列,每座营房之间的通道都踩得很实,路面上有兵卒来回走动,步伐整齐。

更远处,几面旗帜在风中展开,旗面绷得很平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两旁的树木掩映着屋脊和墙角,整个营寨的规模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以上,一眼看不到顶。

真是一处好地方!

他收回目光,跟在朱贵身后沿着山路往上走。

沿途遇见的几队巡逻兵卒,有人跟他们迎面走过时只是侧了一下身,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宋江一眼。

宋江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掠过,又收回来,没有说话。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他在别处走动时,哪怕是在柴进府上,只要报出名号,旁人或多或少都会多看两眼。

可在这里,没人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