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火车站,青禾第一个感觉是——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热,是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的热。刚站了两分钟,后背就全湿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味儿,还有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在叫。
唐桂芝张着嘴,东看西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的妈呀,她扯了扯青禾的袖子,这就是南方?楼这么高?人这么多?
街上到处都是人。自行车铃响个不停,还有三轮车、拖拉机,混在一起。路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海鲜、水果……招牌花花绿绿的,比县城热闹十倍。
青禾没说话。
她在找一条街。
前世她来过临海,那是九十年代末了。那时候有条街特别火,全是做干货批发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叫什么来着……福安路?还是福康路?
她凭着记忆往前走。
可越走越不对劲。
街还是那条街,可样子完全不一样。房子矮矮的,铺子也稀稀拉拉的,根本不是她印象里那条热闹的批发街。她拦住一个路人打听。
大姐,请问福安路怎么走?
路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
唐桂芝也懵了:她说啥呢?叽里呱啦的。
青禾又拦了一个人,这次连说带比划,终于弄明白了——福安路?没有这条路。或者说,现在还没有。
她记错了。
不是记错了名字,是记错了时间。
前世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了。那时候的福安路,是九十年代末才发展起来的。现在才1990年,那条街还不存在。
青禾站在路边,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流。
她以为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南方就是降维打击。她以为自己知道哪条街会火,哪个位置值钱,只要抢先一步占了坑,以后就等着收钱。
可现实给了她一巴掌。
记忆会过期。
时间不对,什么都不对。
那……那咋办?唐桂芝也慌了,咱们大老远过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青禾没说话。
她蹲在路边,把蛇皮袋拉到脚边,手撑着额头。太阳晒得她头晕,耳朵里嗡嗡的。
是她太想当然了。
以为重生了就什么都知道,以为凭着前世印象就能所向披靡。可前世她只是个普通家庭主妇,哪懂什么做生意选地址?那点印象不过是后来逛街逛出来的,哪能当真?
她连街名都记不准。
青禾?唐桂芝蹲下来,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青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是我想错了。
想错啥了?
我以为我知道哪儿好。她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不知道。
唐桂芝愣了愣。
她认识青禾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青禾在她心里,一直是那种说一不二、胸有成竹的人。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什么事她都提前知道答案。
可现在,青禾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唐桂芝挠挠头,谁刚来一个新地方能知道啥呀?咱们慢慢打听呗。
青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是重生了,可她不是神仙。前世没做过生意,没跑过南方,那点记忆顶多就是个大概方向。真要落到实处,还得靠脚走,靠眼看,靠脑子想。
靠空间存货不算本事,靠记忆印象也不算本事。真本事,是在陌生地方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出来。
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找地方住下。
她们找了家小旅馆,就在火车站附近。十块钱一晚,两间铺,公共厕所,公共水龙头。房间很小,放下两张床就没什么空了,墙上还潮得发毛。
唐桂芝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这地方能住人?
先凑活几天。青禾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等摸清情况再说。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总不能天天在大街上瞎晃吧?
青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半天。
不瞎晃。她说,咱们数人。
数人?
青禾点点头,从明天开始,咱们每天早中晚三个时辰,去不同的街口蹲着,数路过的人有多少,拎东西的有多少,进铺子的有多少。连数七天。
唐桂芝张大了嘴:数七天?
七天不够就数半个月。青禾说,哪儿人多,哪儿生意好,哪条街适合做干货批发,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人流量说了算。
唐桂芝还是懵的:就……就蹲在街上数人?
就蹲在街上数人。青禾回过头,看着她,桂芝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之前以为我知道哪条街好,其实我不知道。我那点印象,都是后来的,不是现在的。
她顿了顿。
所以咱们不能凭感觉来。得凭真凭实据。哪条街人多,哪条街拿货的人多,咱们就去哪儿。笨是笨了点,可靠谱。
唐桂芝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她一拍大腿,数就数!我唐桂芝别的不行,数数还不会吗?
青禾笑了。
她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她特意带来的,本来想用来记账本。现在先用来记人流量。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写下:一九九〇年八月,临海。
临海。她来了。
可这里不是遍地黄金。有高楼有热闹,也有骗子有陷阱。前世那点记忆,在这里不够用。
不够用就慢慢学,不知道就慢慢摸。
从零开始,也不是第一次了。
·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两人啃了冷馒头出门,分工——青禾去东街口,唐桂芝去西街口,各数各的,中午回旅馆对数字。
青禾在街边台阶坐下,掏出小本子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
人真多。挑担子的、骑车的、拎菜篮的、背大包小包来进货的。她仔细分辨哪些是逛街的、哪些拿货的、哪些只是路过。
数着数着,她注意到街对面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拎着公文包,正被一家铺子的老板往外推,嘴里还骂骂咧咧。
男人也不恼,笑了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正好对上青禾的目光。
他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油,又有点精明。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南方骗子多,专骗外地来的——这话她以前听过。
她下意识把小本子往怀里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