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穗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青禾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伸手去够站台上的小女儿。可车速越来越快,周砚川抱着穗穗往后退了两步,穗穗的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哭声被车轮哐当哐当的声响吞没。
妈妈——妈妈——
青禾缩回身子,靠在硬座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硬座。四十八个小时。她和唐桂芝两个人,两张票,中间还堆着三个大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样品——禾丰的几样主打产品,还有她从家里翻出来的、外婆当年留下的几封旧信。
哭两声就好了。唐桂芝从包里摸出个煮鸡蛋,剥了皮递过来,你家穗穗就是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砚川给她买根冰棍,保准就忘了你是谁了。
青禾接过鸡蛋,没吃,攥在手里。鸡蛋还热着,是周砚川早上五点起来煮的。他煮了二十个,说路上吃,比车上的饭便宜。
她没说话。
唐桂芝看她那样子,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她压低声音,真不带砚川去?他一个大男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这去南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厂里不能没人。青禾说。
厂里不是还有老姚老宋吗?
不一样。青禾摇摇头。
不一样的。厂子刚缓过来,人心还不稳。周砚川在,就是定海神针。他往那儿一站,工人们就踏实。她这趟出去,少说也得半个月,万一再出点什么岔子……
她不能把他也带走。
唐桂芝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青禾这脾气,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华北平原,慢慢变成了不一样的风景。树越来越绿,水越来越多,房子的样子也不一样了。
青禾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周砚川帮她收拾行李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蛇皮袋里塞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样品、账本、外婆的信……塞一件,念叨一句。
这个别忘了。这个也带上。钱放最里面的兜,别放外面,小偷多。到了地方先打个电话回来,别管多晚。
青禾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
砚川,她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去南方?
周砚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做的事,他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厂子都差点没了,不也过来了?大不了再从头来。
青禾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靠空间过日子,躲开赵成梁,让自己和小满活得好一点。那时候周砚川就是个陌生人,是她不得不应付的包袱。
现在她要去千里之外的南方,就凭着外婆的几封旧信和前世模糊的记忆,去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他不问。
不问为什么,不问有多大把握,不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只是帮她收拾行李,给她煮鸡蛋,说——大不了再从头来。
青禾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眶有点发热。
火车钻过一个山洞,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唐桂芝吓了一跳,骂了句什么。青禾没听清,她的思绪还停在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把外婆的信又翻了一遍。
信是外婆温若梅写给一个叫的人的。从信上看,外婆年轻时在南方待过,跟这个林姐一起做过生意。信里提到过海货、提到过码头、提到过北粮南货的想法。
外婆没做成的事。
她想试试。
不是因为钱。
也不全是因为事业。
是因为……她想知道,外婆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走一走外婆走过的路,看一看外婆看过的海。她想弄明白,那双红鞋、那块铜牌、那个空间,到底跟外婆有什么关系。
这些话,她没跟周砚川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清楚。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去。就像心里有个声音在催她——去看看,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哎,发什么呆呢?唐桂芝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饿不饿?我这还有馒头。
青禾摇摇头。
她低头去翻脚边的行李袋,想找水杯。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
是个玩具相机。
塑料的,红色的,按下快门会咔哒响一声,还会闪出一张印着小动物的小画片。是穗穗最喜欢的玩具。
这孩子,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青禾握着那个玩具相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哒。
一只小兔子跳了出来。
她想起穗穗平时总拿着这个玩具,对着她、对着小满、对着院子里的鸡、对着天上的云,咔哒咔哒地按,嘴里还念叨着拍照拍照。
原来这孩子,把她最喜欢的东西,偷偷塞给了妈妈。
青禾把玩具相机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害怕。
四十多个小时硬座,陌生城市,未知生意,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说走就走的沈青禾了。有牵挂,有软肋,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家里的人。
可她还是得走。
禾丰不能只守着北方这一亩三分地。北方市场就这么大,竞争越来越激烈,赵成梁倒了,梁克俭还在,不往外走就是坐以待毙。
她想让孩子们看看更大的世界。让小满知道除了村子和县城,外面还有更宽的路。让穗穗长大以后,不用像她前世那样困在院子里,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她得走出去。
为了厂子,为了外婆,也为了孩子们。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唐桂芝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青禾把玩具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南方。
她来了。
· · ·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火车一路南下的时候,临海城的一条老街上,一个叫梁克俭的男人,正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沈青禾南下,预计三日后到临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