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办公室在b区二楼，楼梯窄，墙上贴着市场管理规定，第七条：租户须合法经营。
门开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落地扇。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盖了公章。
管理办主任姓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灰色夹克。看见徐文俊进来，把文件推到桌子这边。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对。昨天工商来查了。
查完没问题。我知道。刘主任把文件翻了一页。举报信是经侦科转过来的。这个性质不一样，工商查的是货，经侦查的是人。
没有。经侦让工商先查。
货源合法性。经营资质。有没有违法经营的记录。他把一张表推过来。填这个。三天内交。
徐文俊拿起表。A4纸。栏目很多：货源渠道、供应商资质、近三个月流水、员工社保。
员工社保。我一个人。没有员工。
帮工也算。送货的。看场的。
他们不是我的员工。是合作的。
刘主任把笔递过来。先填。填完我看看。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
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擦得亮，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没坐，站在门口，看了徐文俊一眼。对刘主任说：赵总问，二十二号的事走到哪一步了。
刘主任站起来。在走流程。今天叫来填表了。
赵总说了，按程序走。不要为难。不要马虎。
西装男人说完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很清脆。
刘主任坐回去。脸上的表情没变。
刚才那位是九鼎的。市场里三分之一的档口租约归九鼎管。他来问一声。不是针对你。例行。
徐文俊拿着表站起来。
刘主任。问一句。
九鼎的赵总，叫什么名字？
刘主任看了他两秒。赵明远。九鼎实业滨海分公司副总。分管市场物业。
市场一百八十个档口，六十三家的租约上盖的是九鼎的章。剩下的，街道办和私营房东各占一半。九鼎是最大的。
刘主任把笔摆好，没回答，看了门口一眼。
小徐。表三天内交。填好了直接给我。别给别的人。
意思很明确：别到处打听。问到这里就够了。
徐文俊把名字记在脑子里。没拿笔记。
出了物业办公室。走廊的窗户外面能看见b区的档口。二十二号的卷闸门开着，赵猛在门口理货，马六蹲在台阶上。
赖子背后的人。断供那回教赖子注册恒通商贸的人。派桑塔纳来码头查货的人。用赖子当刀，逼他去码头的人。
赵明远一直在。老关说过，背后有人支招。支招的人就是赵明远。老关怀疑过九鼎。怀疑对了。
一直都在，只是没出来过，现在出来了。
为什么出来，宋长河举报，工商查了，查不出问题，不是替宋长河出气，是这个人，引起了九鼎的注意。
他走下楼梯，在b区过道里站住，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下面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九鼎，六十三家。
合上本子，塞回裤兜，回到档口。
马六抬头。怎么样？
租赁资格审查。货源、流水、社保。
我说了，合作经营。没雇佣关系。
马六点头。继续剥瓜子。
赵猛从货架后面探出头。那，宋长河那边怎么办？
他不动手就算了。他再举报，消防、税务、卫生，每一项我都接。查完一项多一层保护。查多了他没意思。
动手就报警。跟上次一样。留笔录。
赵猛没再说话。把三轮车上的货码齐。
徐文俊站在档口里。柜台上放着A4纸的审查表。日光灯嗡嗡响。
怎么样？老关。
管理办叫我填表。租赁资格审查。
谁叫你填的？
九鼎的人来了？
徐文俊握着话筒。关叔。你怎么知道？
每次都是底下的人先动，宋长河是条狗，管理办是链子，链子另一头在九鼎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物业办的人说的。分管市场物业。管六十三家档口的租约。
嗯。老关的声音沉了。赵明远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不是赶你走。是要知道你是什么人。
九鼎实业，滨海分公司，十四层，落地窗。
赵明远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物业办传上来的报告。
二十二号档口。徐文俊。
十七岁。高中生。他念了一遍。把报告放在桌上。被工商查了。没问题。举报的是宋长河。
他坐下来。翻了两页。
夜市街管理权在他手上。原赖宝山的地盘。肥仔强跟他有供货关系。码头上的。
他把报告合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三个数字。
九哥。市场那边有个情况。您有空吗？
批发市场电子区。二十二号档口。
一个小孩，姓徐，卖电子元件，被工商查了，查不出问题，举报的是宋长河，这小孩不简单，肥仔强跟他有供货关系。
赵明远听见椅子转动的声音。皮质的。吱呀一声。
是。这小孩拿走的。从赖子手里。
找了。没用。这小孩背后有老关。修车铺的。还有肥仔强。
老关。陈九的声音很淡。像在念一个旧名字。
对。码头上的老关。
像靠山。老关帮他在码头铺的路。夜市街那边，老关也帮过。
赵猛。马六。什么人？
赵猛，安徽的，二十一岁。老关收留的。马六，本地的，二十岁。市场里混的。两个人都不是混混。赵猛挨过打不吭声。
对。截击赖子手下打人，报警到派出所。留了案底。赖子那次没占到便宜。
电话里传过来打火机的声音。咔。一次。没着。咔。两次。
十七岁。陈九说。
跟肥仔强做上了生意。码头上的路老关帮他铺。
赵明远没接话。等陈九说下去。
还有，宋长河那条狗。让他别叫了。
赵明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滨海。老港区在东南角。码头的吊臂在灰蒙蒙的天里竖着。
刘主任。二十二号的表，让他慢慢填。不急。
挂了。
查个人。徐文俊。滨海三中高二。父亲叫什么，查到了告诉我。
电话没断。赵明远等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陈九的声音低了。三号码头。九三年的出入库登记。查一下，还在不在。
用什么名义？
物业办。港口档案核查。
电话挂了。
赵明远放下话筒。拿起了内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