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人查了两天。
第一天查户籍,徐文俊,男,一九八一年十月生,滨海市常住户口,独子。
父亲徐建国,一九六〇年生,原滨海港务局搬运工,打捞三天,派出所结论:意外。
母亲周秀兰。城东夜市街炒粉摊摊主。
第二天查社会关系。
徐文俊,滨海第三中学高二在读,成绩中上,无前科。
夜市街,城东街道夜市,原管理权属赖宝山,变更原因不详,无正式文件,街道办口头认可。
批发市场,b区二十二号档口,一九九七年十月承租,月租六百,押一付一。经营范围:电子元件批发零售。
供货渠道:老港区三号仓(伍国华,外号肥仔强),省城荣达电子厂(何姓,尾单)。
合作方:陈小薇,女,二十五岁。批发市场c区十五号档口。客户资源一百二十余家。六四分成。
帮工:赵猛,男,二十一岁,安徽籍,住修车铺后屋,马六,男,二十岁。本地人。住档口。
靠山:老关,修车铺,城东,码头旧人。
赵明远的笔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九哥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对。像在念一个不该还在的人。
附注:徐建国,尸检报告:溺水,无外伤,无酒精,血液无毒物。
接警民警方远征。现场勘查后签发意外死亡结论。案件未移交刑侦。
赵明远把报告读了两遍。用红笔在父亲徐建国下面画了一道线。
一九六〇年,港务局,搬运工,三号码头,坠江,意外。
他拿铅笔在两个字下面点了两下。又在方远征旁边画了个圈。
方远征,城东派出所,两年前出的现场。两年后仍在查老港区水货,仍在查九三年的码头案子。一个基层民警查了两年没停。
这个姓徐的小孩,他爸死了两年,方远征查了两年。现在小孩也在码头做生意。三条线碰在一起了。
他拿起电话。
九哥。查到了。
赵明远把报告念了一遍。念到父亲徐建国的时候,电话那头停了。
一九六〇年生。港务局搬运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坠江。派出所结论:意外。
意外。陈九重复了一遍。
对。当年的结论。
谁办的?
赵明远翻了翻报告。派出所。接警民警,方远征。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赵明远听见窗外有风,十四楼的窗风很大。
方远征。陈九说。还在滨海?
在。城东派出所。
他查这个案子查了多少年?
报告上没有。我再查。
不用查了。陈九说。方远征我认识。
赵明远一愣。握着话筒没出声。
他当年出的现场。签的意外。查了两年,仍在查。陈九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派出所民警。案子签了意外。两年了还没放下。
九哥,您是说方远征有问题?
没问题。他签的就是意外。该签的签了。该查的仍在查。陈九停了一下。赖宝山最近在干什么?
赵明远愣了一下。赖子?仍在跑恒通商贸。最近没动静。
他知不知道二十二号的事?
应该知道。市场里都传遍了。
让他来见我。
赵明远放下电话,把报告装进文件袋,在袋子上写了个编号,放进铁柜,锁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在东南角,吊臂竖着,灰色的天。
一九九五年。两年前。
他给赖子打了个电话。
赖宝山。明天下午三点。九鼎大厦。九哥找你。
电话那头赖子的声音有点抖。九、九哥找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挂了。
徐文俊在档口填表。
货源渠道,供应商资质,近三个月流水。
他一项一项填,流水一栏,进多少出多少欠了多少。
马六蹲在门口剥瓜子。赵猛送货去了。档口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笔尖蹭纸的沙沙声。
填到倒数第二栏。是否有雇佣人员及社保缴纳情况:___
他写了无雇佣关系,合作经营。
最后一栏。笔停住。
是否有直系亲属曾在本市港口系统工作或涉及港口相关案件:___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港口系统工作。涉及港口相关案件。
这不是租赁资格审查该有的栏目。他翻了前面几页。别的档口的空表上没有这一栏。这栏是加的。单独为他加的。
马六蹲在门口。填什么?
这栏不用填。
为什么?
因为填什么都一样。填,他们知道你爸是谁。填,他们查出来你撒谎。留空,他们说你拒绝配合审核。
他站起来,把表叠好放进文件袋,拿起电话拨修车铺。
关叔。表上有一栏,问有没有亲属在港口系统工作过。别的档口的表上没有这栏。单独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别填。
我知道。
他们不是在审核你。是在确认你爸的名字。
徐文俊握着话筒,窗外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不快。在二十二号门口停了两秒。走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档口里,日光灯嗡嗡响。
外面,赵猛送货回来了,三轮车停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递给马六。
码头那边,肥仔强让我带话。
什么话?
他说最近别去三号仓。有人在查九三年的旧出入库登记。港务局的人。说是档案核查。
什么人查的?
没说。就说有人来翻过。
徐文俊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笔。
猛子。那天工商来查的时候,肥仔强给你工厂底单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三号仓九三年的出入库登记还在不在?
赵猛想了想。他说原件在港务局档案室。他手里只有复写底联。
港务局的档案。现在有人去翻了。
不知道。档案核查。他把笔搁在笔记本上。他紧张了。是借了港务局的名。
赵猛皱着眉。那,货单号的事呢?
hK-042。十一月七号进的三号仓。这张底联应该在港务局的档案里。如果被人调走了,
他没说完。
马六从门口站起来。我去港务局看看。
你认识港务局的人?
我叔以前在港务局烧锅炉。退休了。跟门卫还能说上话。
别去。徐文俊的声音很平。查档的人如果仍在,你一去就暴露了。
马六坐回去。手里的瓜子袋捏得皱巴巴的。
徐文俊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九三年的仓单,三号仓,货单号hK-042。
有人在他前面到了。翻的是同一年的记录。
他拿了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
11月6日。市场管理办重新审核。九鼎赵明远。
11月6日。三号仓九三年旧仓单被人调走。港务局档案核查。
笔搁下。日光灯嗡嗡响。
货架上的电容一袋一袋码着。标签手写。整整齐齐。
过道里,脚步声又回来了,不快,在门口停了两秒。
马六站起来往门口看。
过道空了,地上多了一截烟头,刚掐的,还冒着一丝白烟。
过滤嘴是棕色的。
徐文俊走过来,蹲下,捡起烟头。
没有品牌标,烟丝压得紧,他把烟头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淡甜,不是国产的。
猛子。肥仔强抽什么?
红塔山。
不是他的。
他站起来,把烟头搁在柜台上,日光灯嗡嗡响。
九鼎的人已经来过了,不是来查货,是来看人。
徐文俊把烟头摁灭。火星溅在柜台上,烫了一个小黑点。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抹掉。柜台上这样的黑点不止一个。每一个都是深夜。每一个都是没睡的人留下的。每一个都有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