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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59章 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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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档口的电话,拨了八个数,响了三声接了。

老张头给我的名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见粗的呼吸。

今晚,老港区码头东边,有个旧茶棚,码头的人知道,八点,一个人来。

挂了。

他把名片放回桌上,跟钥匙并排,两样东西,一样来自码头,一样来自省城。一样是父亲死前一个月给的。一样是父亲死后第一个到现场的人留的。

说是茶棚,三根铁柱子撑着,一面靠围墙,另外两面漏风,铁皮上了锈,下雨天漏,今天没下雨,风从江面灌过来。棚子里比外面暖一点,三张桌子,木条拼的,条凳,卖茶的老头姓吴,码头的人叫他吴老三,茶一毛钱一碗,粗瓷碗。茶叶梗多,叶子少,炉子是铁桶改的,烧柴,火光从桶缝里漏出来,是红的。

方远征已经在了,角落背对围墙,穿件深色夹克,头发短鬓角有白,脸上线条深,看人的时候眼皮不眨。手边一碗茶,没喝,茶面起了一层膜,凉了。

徐文俊坐下,吴老三端了碗茶来,粗瓷碗,碗口有个缺口,茶是热的,白汽从碗口冒出来。

你爸叫徐建国。

方远征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爸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方远征端起茶碗,碗沿磕了嘴唇,他没喝,放下了。

你知道我是谁。

省城海关缉私科。九五年查过一批芯片。军用级。四百片。从香港入境。走了九鼎的线。我爸中转的。海关查走三百六十片。我爸藏了四十片。

方远征的手停了。手指搁在碗沿上。碗口的缺口对着他的指甲。

张志强。码头北段仓库。方远征把碗推开了一点。他告诉你的不止这些。

他说我爸藏那四十片不图钱。他图有一天能翻牌。

方远征没说话。手指在铁皮桌面上敲了两下。响声闷。吴老三在炉子边添了根柴。火苗蹿起。又落了。

翻牌。你爸那个人。不会用这个词。他会说保命。他什么都往保命上说。吃饭穿衣。赚钱赔钱。全是保命。他那个人。

走私军用级芯片,够判十年以上,你爸当时不知道,等他知道了,货已经走了,海关已经在查了,他已经上了船,下不来。

他不卖。留着让陈永福知道。你动我。我就把这四十片交出去。你我都完。只做正经生意。

保命的筹码。

对。你爸不蠢。他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以为有了筹码就安全了。他去找陈永福谈。要一个承诺。陈永福答应了。他以为答应了就算了了。他以为这桩事翻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爸死了。一个月后。

茶棚外面江风灌进来。铁皮响。啪。啪。吴老三在炉子边添柴,柴是旧的,木头上还有钉子,弯的,火星子蹦了几颗,落地上灭了,暗红的点,暗了。

方叔。你查了两年。查到了什么?

方远征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借了茶棚炉子的光看,火光照在纸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借阅单,港务局档案室,九三年三号仓,hK-042,借阅人签王伟,联系电话空号。

有人比我先到了。

不知道。港务局没有叫王伟的。来的两个人说是档案核查。门卫没拦。

港务局没这个人?

没有。海关也没有这个案子在办。派出所管不了港务局的档案。我查老港区水货是省城海关的事。城东派出所的手伸不过来。

那来的人是谁?

方远征把纸折好。收回去。手指在夹克口袋里停了一会。拿出来。空的。

你爸死了两年。被人专门借走了。没丢。借的人用了假名。留了空号。不是随便翻的。知道货单号。知道年份。知道哪个仓。有方向。

什么方向?

有人在查你爸经手过的货。他在查货后面的人。跟走私没关系。他要找的不是货。是人。

货后面的人。

对。货是线索。人才是目的。三号仓九三年十一月那批货的经手人。你爸签的字。他来查这批货的出入库记录。查的就是你爸的名字。

他不是在查货。是在查我爸。

方远征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碗口的缺口磕了嘴唇,他放下碗。碗底在铁皮桌上磕了一声。

小徐。你手里的牌。笔记本。钥匙。肥仔强的话。我的话。你先攥着。别急着打出去。你爸当年就是急了。他以为谈一次就能了结。他错了。筹码不到火候打出去。打不动人。还烧自己的手。

我不急。

你爸也说过这三个字。

方远征看着茶棚外面的江面。黑的,码头灯照不到的地方,水面有反光,碎的,船笛低沉,远。

方叔。你查了两年。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有人替我翻开来看。我自己翻不动。我是省城海关的人。案子签了意外。没有上面的令。我翻不了。我每年年假来一趟。查出入库记录。问码头的人。翻旧案卷。翻来翻去。翻不动。

等谁?

不知道。等一个能把这桩事翻开的人。等一个有东西能翻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徐文俊,火光从炉子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颧骨高,线条深,鬓角的白在火光里发黄。暗的半边。看不清。

九五年十一月十六号。你爸死的前一天。我找过他。在码头仓库外面。谈了十分钟。他说了一句话。我写下来了。

方远征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跟借阅单的纸不一样,这张小一些,白一些,折痕深,折了很多次。

他把纸推过去。

徐文俊接过来,展开,方远征的字,钢笔,工整,蓝墨水,旧了,有些字洇了。纸面有汗渍。黄的。

一行字。

他说:关德厚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要是我出了事。另一半不会死。

徐文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茶棚外面风灌进来,铁皮响,炉子里的柴烧了一半,塌了,火星子落了一地。

方远征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声。

你爸死前一天跟我说这句话。第二天他死了。他说另一半不会死。他说的另一半是什么。在哪。你爸那个人。他说不会死的东西。就不会死。

他走到茶棚边,看着江面,风把夹克吹起来,他没拉拉链。

小徐。你爸说的另一半。你知道在哪吗?

徐文俊握着那张纸,纸角扎了手心,微疼。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