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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60章 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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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九鼎大厦,三十七楼。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台灯开着,烟灰缸里一截烟头,冷了,灰落在缸沿,桌上除了台灯和烟灰缸,什么都没有,赵明远的报告收了,文件袋锁了。桌面干净。

赵明远走了,清洁工走了,大楼里安静了,中央空调关了,只剩台灯的嗡嗡声,窗外,滨海的夜,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到天边。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一层。

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发黄发脆,边角磨毛了,纸面上有指印,旧的,他的。两年了,看一眼信封,手放在上面,停一会,关上。

两年了,十五次,没打开过。

这次不一样。

他把胶带撕了,声音很轻,胶带从纸上剥离,带起一点纸屑,胶,干了的,脆的,碎在桌面上。像鳞片。

信封里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黑白的,旧了,褪了色,发黄,边角卷了,有折痕,折过一次,对折的。折痕深,纸面粗,摸上去有颗粒感。

一九九一年,老港区码头,背景是吊臂和旧仓库,仓库墙上刷了白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两个人站在码头上,年轻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穿白背心,手上有油,指甲缝里黑的,高的那个穿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前臂上有毛。脚上穿皮鞋,矮的那个穿布鞋,布鞋底磨薄了。

两个人都笑着,笑得很松,有人喊了一声看这边,他们自然笑的,没摆拍,搭得很随意,高的那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笑的时候露了一颗虎牙。

高的那个是陈永福,三十出头,头发黑,脸上有肉,眼睛亮,眉间没有皱纹,嘴角没有沟。

矮的那个是徐建国,二十三岁,瘦,肩膀窄,笑的时候露牙,门牙有一颗歪的。

一九九一年,他们刚认识,刚一起喝完酒,刚说好一起做。码头上的风从海面吹过来。白背心的下摆飘了一下,灰衬衫的袖子卷着,没放下来。

陈九把照片放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年轻的,笑着,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了一声,着了,火苗在台灯下发蓝,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停了两秒,吐出来,白烟在台灯光里散。

烟烧着,他没再吸,搁在烟灰缸沿上,烟自己往下烧,灰一截一截地落,灰白的,落在缸底。

他拿起那封信,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

字是钢笔写的,蓝墨水,旧了,有些字洇了,纸面发黄,边角磨了,退了,但字迹清楚。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是徐建国的字,他认得,十年了还认得。

信不长,只有半页。

九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关德厚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笔记本你拿不到,在我儿子那里。

你动我,我认了,但有些事不是动了人就能了结的。

账记着,总有人来算。

建国,九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陈九把信放回桌上,烟烧了半截,灰落在信纸边,他没弹。灰白的烟灰搁在蓝墨水的字旁边。他的手指停在信纸上。停在我儿子三个字上。

他看着照片,看那两个人的脸,年轻的,笑着的,一九九一年,码头,白背心,灰衬衫。二锅头,排档,说好一起做,一起扛,那年秋天,风从海面吹过来,跟今晚一样,凉的。咸的。

他拿起烟,吸了一口,烟烧到了过滤嘴,手指烫了一下,他没动,烟头在指间灭了,散了,慢慢散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快看不清了,铅粉磨得只剩凹痕,他侧过来,借台灯的光看。

九哥和建国。九一年秋。

他的手在照片上停了很久。指腹摸过凹痕,铅笔的字,六年前写的,写字的人死了两年了。

窗外,滨海市的夜,万家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老港区在东南角,码头的吊臂竖着,灯一排一排,黄的。江面黑的,船笛低沉,远。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脸,五十岁的,头发灰了,脸上有沟,眼睛在灯光下黑的,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隔了二十年。隔了一整条命。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嘴里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嘴唇动了,气音,玻璃上映出嘴型。

建国。

然后说了第二句,也轻,也慢。

建国的儿子。有意思。

他嘴角微微一牵,很短,跟冷笑无关,跟苦笑也无关,很多年前的,一九九一年的,码头上,排档边。他年轻的时候笑过,后来很少笑,再后来不笑了。

他把照片和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没锁。

钥匙搁在桌上,他看了钥匙一眼,台灯的光照着,铜的,旧的,他拿起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桌上。台灯关了,办公室暗了,只剩窗外的灯光,从脚下铺到天际线。

他没走,站在窗前,背对着空办公室,面朝城市的夜。

烟灰缸里那截烟头,灭了,灰白的烟丝散在缸底。

楼下,三十七层下面,滨海市的夜在走,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码头上扛货。有人在修车铺里坐到天黑。有人在批发市场的档口里对着两样东西发呆。

码头在东南角,吊臂竖着,江面黑的,船笛低沉,远。

风从海面吹过来,穿过老港区,穿过批发市场,穿过夜市街,穿过纺织厂宿舍区,穿过修车铺的卷闸门缝。

修车铺里灯亮着,老关坐在马扎上,扳手上有油,桌上两把钥匙,最大那把是修车铺的,第二把是后面小屋的,第三把不在了,没说话。手在扳手上停着。

档口里灯灭了,徐文俊坐在柜台后面,桌上两样东西,方远征的名片,老关给的钥匙。

钥匙是铜的,齿磨平了,波浪形锁孔,凉的,掌心一个金属的印子。

他把名片和钥匙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一个查了两年的人,一个死了两年的人,两个人都说过同一句话,关德厚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

他爸说的另一半,不会死,在他那里,在笔记本里,在这把钥匙里,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里。

窗外,批发市场的过道空了,灯灭了一半。远处有卷闸门拉下来的声音。铁皮碰铁皮,响了一声,安静了。

他拿起钥匙,对着微弱的光看了看,齿磨平了,波浪形锁孔,开什么的,他不知道,他爸说过的,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会知道。

他现在需要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站起来,关了档口的灯,锁了卷闸门,锁碰铁皮,响了一声,钥匙在口袋里,铜的。凉的。贴着大腿。

夜市街的灯还亮着,炒粉摊换了人在炒,老陈的烧烤摊冒着烟,阿婆的糖水铺亮着灯,有人在吃,有人在走,有人在笑。

他走过夜市街,没停,往老港区方向走。

风从海面吹过来,凉的,咸的,跟一九九一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