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三中的红榜贴出来了。教务处门口,白纸黑字,成绩单排了两排,围了一圈人,有笑的,有哭的,有家长在打电话报分数,声音从校门口飘出来。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
徐文俊没去看。
他在批发市场二十二号档口擦货架。七月,铁皮顶晒了一上午,档口里闷得像蒸笼,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热风,赵猛光着膀子搬货,汗从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洇了一片深色。
马六从外面回来,拎了两瓶冰汽水,瓶身的水珠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一眨眼干了。
俊哥。不去学校?
不去。
马六把汽水递过来。我同学都在填志愿。孙浩然报了省城大学。
徐文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呛到喉咙,打了个嗝。
赵猛在里头搬箱,听见了,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
上午过了大半。来了两个客户。一个问三百三十微法电容的价格。一个要二十只发光二极管。都是老面孔,批发市场的熟客,来了就问价,问完就走,下次来还找你,徐文俊报了价,比对面二十号便宜两毛,老面孔点了点头。从兜里掏钱。马六在旁边记货。
隔壁三十七号档口的陈小薇过来借火。白色棉布衬衫,袖口卷着,手里一个旧打火机,打了三下没着,徐文俊把火柴递过去。
你不去学校?陈小薇问。她知道徐文俊在读高三。
不去了。
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
填了志愿?
不填。
陈小薇擦了根火柴,点上嘴里的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出来,散在档口的闷热空气里。
也好。她说。念书念出来也要做生意。你先做了。省三年。
她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转回自己档口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过道拐角。
下午,太阳偏西,货理完了,二十二号档口三个货架,最上层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装在塑料袋里,按型号分,中间一层小型家电,计算器,电子表,随身听,最底下一层杂货,旧电池。旧天线。边角料。
半年前这个档口只有半面货架。现在满了一面半。
赵猛盘完账。这半个月毛利三千七。刨去房租水电运费。净一千九。
半年前一个月也就这个数。
马六工资涨五十。下月。
马六咧嘴。两颗虎牙。谢俊哥。
赵猛没提自己的,从来不提,给多少拿多少,不多问一个字,热气从铁皮顶往下压,档口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徐文俊坐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会笔记本。父亲的字,横平竖直,有些页写了货名,有些页写了人名,有些页只写了几个数字,看不懂的先跳过,看得懂的记在脑子里,翻到一页。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后面跟了一串编号,名字被水渍洇了,只看清姓,姓陆。
傍晚收摊,马六去夜市街帮周秀兰收摊,赵猛留档口看货,徐文俊一个人往家走。
经过学校,红榜没拆,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地上有几张志愿表的草稿纸。被风吹到树根底下,一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眼睛红,旁边的朋友拍她背。
没停,走过去了。
经过纺织厂宿舍区,路口的铁皮棚子拆了,换了一间砖房,卖五金的,两年前那里是个修鞋摊,老头死了,摊子没人接,现在变成了五金店。老板在门口摇蒲扇。
巷子里安静。下班的人回来了。炒菜的味道从各家窗户飘出来。油烟,辣椒,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从三楼传到一楼,回响。
到家,周秀兰已经回来了,灶上两个菜,一荤一素,青椒肉丝,拍黄瓜,米饭焖在锅里,盖子上冒气。
周秀兰在换工作服,手背上新添了一道红印,油溅的,从灶台到饭桌两步路,她走了三步,中间停了,扶了一下门框。
她看见儿子,没说话,指了指饭桌。
吃饭,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在说长江发了大水。湖北那边决了堤,部队在堵,画面上是泥水里的人,沙袋,军装,湿透了。
周秀兰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你同学都填了志愿?
你不填?
不填。
周秀兰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儿子。肩胛骨在薄衬衫底下撑着。一高一低。年轻时候扛布坯落下的旧伤。背脊的骨头能看见形状。
她转过身,端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搁在儿子面前。
你爸当年也不爱念书。
徐文俊看着碗里的汤,紫菜漂在蛋花上面,汤面映着日光灯的白。
我知道。
他要是念了书,她咽回去了。后半句没出来,嘴闭着,喉结动了。
妈。我想好了。
周秀兰点了点头,坐回去,吃饭,很慢,筷子夹了一根青椒,在碗沿上拨来拨去,没往嘴里送,搁下了。
你想做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批发市场。电子元件。已经在做了。
周秀兰看了他,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多,有担忧,有害怕。有一种她压了两年没说出口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碗沿,响了一声。
吃完饭,徐文俊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碗在手里滑了。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灶台上有油渍,周秀兰今天没擦,她以前每天都擦,今天忘了,或者没力气擦。
周秀兰坐了一会,起来叠工作服,叠得很慢,边角对齐,折痕压实,放进帆布袋,明天凌晨四点还要出摊。
档口生意越做越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秀兰没回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你要是真不念了。她停了。手搭在帆布袋上。把档口开好。别像你爸。
这句话很轻。轻得差点被电视的声音盖过去。但徐文俊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不会的。
夜里。隔壁灯还亮着。隔一堵墙能听见翻身的声音。翻了好几次,席子响,外面有蝉叫,一整夜没停。
第二天,六点半,档口,赵猛已经在了,在擦货架,抹布湿了,拧干,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地擦。货架的铁架子在湿抹布底下发亮。
猛子。中间那排元件重新码一遍。按型号分。别混着放。
八点半,批发市场刚开门,人还不多,来的都是熟面孔。隔壁二十号的刘嫂在门口洒水。水洒在水泥地上,嗞嗞响,蒸发了,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对面的老胡在支太阳伞,伞布褪了色,红变成了粉,远处有卡车在卸货。扬起一片灰。
徐文俊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快,进的货,出的货,毛利,净利,都在脑子里转。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高,微胖,浅灰色短袖衬衫,西裤,皮鞋,擦得干净,不像批发市场的人,批发市场的人穿拖鞋。穿短裤,穿跨栏背心,没穿皮鞋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货架,看了一会徐文俊。
你就是徐文俊?
听说你这儿路子野。什么货都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