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明远安排的行程是联合广场。
“旧金山最集中的购物区，梅西百货、萨克斯第五大道、蒂芙尼、卡地亚，都在那一片。”他在车上像播报天气预报，“停车位我提前查好了，联合广场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
麦晓雯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周秘书，你这一趟，到底是给沈越当秘书，还是给我当导游？”
“都是。嫂子的购物体验，也是本次出行的重要工作内容。”
沈越靠在座椅上：“周明远，你以后要是跳槽，可以去干私人定制旅行。”
“不跳。沈记的食堂好吃。”
联合广场不大，一块三角形绿地，中间立着纪念碑，周围一圈棕榈树。真正的主角是广场四边的商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标价最自信的东西。
麦晓雯站在广场中央转了一圈。
“从哪家开始？”
“你说了算。”
她选了萨克斯第五大道。
店里很安静，冷气开得足，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皮革与香水的味道。麦晓雯在一楼化妆品区转了转，拿起一支口红在手背上试色，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
“这个不太好看。”
刘振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他对奢侈品没概念，但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不舒服——出口太多，人流太杂，视线遮挡太严重。
“沈总，这地方人太杂了。”
“商场都这样。”
“我不喜欢商场。”
他站在一个能同时看到三个方向的夹角位置，两手交叉在身前，不逛不看，就是站着。
麦晓雯在二楼看包。一只棕色老花托特包，她拿起来试了试，对着镜子左右照。
“好看吗？”
“好看。”沈越说。
“你都没看。”
“我看了。你拿什么都好看。”
她把包放回去，又拿起一只小的。
“一只包抵省城一套房的首付。”
“买。”
“不买。我背这个去食堂，你妈会觉得我变质了。”
刘振在旁边接话：“嫂子说得对。在我们老家，包就是装东西的。这个包这么小，连饭盒都装不下。”
柜姐看了他一眼。
麦晓雯笑着把包放回去。
从萨克斯出来，麦晓雯说想去隔壁那家看看，橱窗里摆着一双她刷到过很多次的鞋。
就是这个时候。
联合广场的人流里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五个黑人，年纪都不大，连帽卫衣的帽子全部拉起来盖住半张脸。他们没有走，是冲。目标就是隔壁那家店的橱窗。
第一个人抡起一根金属棍砸在玻璃上。整面橱窗像被石头砸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炸开，然后哗啦一声塌了。警报器尖叫起来。
麦晓雯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个人已经冲进橱窗，开始往袋子里扫货。鞋子、包、丝巾，不分款式价格，手臂一搂全进去。第三个人在外面接应，把装满的袋子往外递。
沈越第一反应是把麦晓雯往身后拉。
“走。”
两人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不到五步，第四个人从侧面绕过来，堵住了他们的方向。
这个人没去抢东西。他站在三步之外，盯着沈越和麦晓雯。
刘振从侧面切进来，挡在沈越身前。
他的姿势变了。不是平时那个吃牛肉干蘸酸奶的刘振，是另一种东西。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
“退。”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
那个黑人没动。他盯着刘振，咧嘴笑了一下。牙很白。
然后他伸手往腰后摸。
刘振看见了那个动作，看见腰后露出的黑色握柄。他没有犹豫，身体往左偏了半步，把重心压到前脚掌上。
枪响了。
不是卡壳，是真真切切的一声爆响，在商场大理石墙面之间来回弹了三次。
麦晓雯尖叫了一声。
但刘振已经在枪响的前一刻动了。他整个人往右侧翻滚，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人类——肩膀着地，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被甩出去的猫，在空中就把身体拧了过来。子弹擦着他左肩的衣服飞过去，在身后的柱子上炸开一片碎屑。
翻滚落地的瞬间，他的右脚已经蹬出去了。
不是踢，是踹。整个人的体重加上翻滚的惯性，脚跟精准地楔进黑人的胸骨下方。
那个黑人像被一辆看不见的车撞了，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米多，后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半米才停住。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他捂着胸口蜷成一团，发出被踩住脖子的声音，整个人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刘振已经站起来了。他捡起地上的枪，卸弹匣，拉套筒，一颗子弹从抛壳窗跳出来。整套动作两秒不到。
他把枪身和弹匣分开，放在地上，然后一脚把弹匣踢到郭大勇脚下。
“十五发，打了一发，还剩十四发。”
郭大勇和赵凯已经把另外两个方向控制住了。孙浩挡在沈越和麦晓雯正前方，面朝外，两臂微张。
警笛声从街道两头同时传来。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三四辆。联合广场这一带本来就是旧金山警方的重点巡逻区，平时路口就有骑警。枪声一响，附近所有警力全部往这边压。
不到一分钟，六个警察从不同方向冲进来。三个堵住出口，三个直接扑向地上的黑人。一个骑警的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骑警翻身下马，手枪已经端在手里。
“所有人趴下！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周明远立刻把双手举过头顶，用英语喊回去：“我们是受害者！他们抢劫！他们有枪！”
一个穿制服的警长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地上的弹壳，柱子上的弹孔，分开的枪身和弹匣，还有蜷在地上的黑人。
“谁开的枪？”
“他。”周明远指着地上那个黑人，“他先开的。我们的安保人员自卫还击，没有使用武器。”
警长看向刘振。刘振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你踹的？”
“是。他开枪，我躲避，然后还击。”刘振的声音很平，“枪在他的右手边地上，弹匣在那边。弹壳应该在柱子后面。我的证件在左边口袋，中国退役军人，受雇于沈记集团，此行是商务陪同。”
警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和弹匣，交给身后的警员。
“监控调出来之前，所有人不要离开。”
“明白。”
麦晓雯被沈越箍在怀里，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冷的抖。像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雪地里的那种抖。她的两只手攥着沈越的衣服，指节泛白。
“晓雯。”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边，“看着我。”
她抬起头。
“没事了。我在这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越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一只手抚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让她的颤抖一点一点传到自己身上。
郭大勇走到刘振身边，伸手扯开他左肩的衣服。
一颗子弹擦过去留下的焦痕，从肩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了一点，血珠子渗出来，不多。
“你这叫没事？”
“擦破皮。”刘振低头看了一眼，“比训练时候的橡皮弹轻多了。”
“橡皮弹不会打死人。”
“这个也没打死我。”
郭大勇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手。
警察把五个黑人全部铐上了。抢劫的那几个跑出去不到半条街就被骑警堵住，一个都没跑掉。那个开枪的被担架抬走，捂着肋骨，一路上骂骂咧咧。
一个华裔警探走过来，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刘振说，“有没有创可贴？”
警探从随身包里翻出两片递给他。刘振撕开包装，自己贴上了。贴得歪歪扭扭。
“警官，那枪是黑市上最常见的九毫米。看膛线磨损，应该转过好几手了。”
警探看了他一眼。
“你懂枪？”
“略懂。”
监控调出来了。
商场的监控覆盖了联合广场这一侧的全部角度。画面清清楚楚——四个黑人抢劫，第五个从侧面堵住沈越和麦晓雯，主动掏枪，瞄准，开枪。刘振在枪响前零点几秒做出翻滚动作，躲避，起身，踹飞。
警长看完监控，把平板还给技术员。
“你们可以走了。如果后续需要证词，会联系你们。”
“谢了。”周明远说。
走出商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联合广场的警戒线外面围了好几层人，举着手机拍。
麦晓雯还攥着沈越的衣服。从里面到外面，一直没松开过。
沈越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吓着了？”
她点头。
“刚才那个人开枪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白的。什么都没想，就是白的。”
“白的好。白的不胡思乱想。”
她抬头看沈越。
“刘振呢？”
沈越侧了侧下巴。刘振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用周明远递过来的矿泉水冲洗肩膀上的伤口。水冲上去他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冲。
“刘振。”麦晓雯叫他。
他站起来，走过来。左肩的创可贴已经被水冲掉了，伤口露在外面，一条红色的线。
“嫂子，啥事？”
麦晓雯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是：
“中午吃饭。五碗。我请。”
刘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
“五碗太多了。四碗吧。留着肚子晚上吃。”
“随你。”
麦晓雯没再说话。她的手还攥着沈越的衣服。
沈越看了刘振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沈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刘振也没说话，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去跟赵凯说话。
“老赵，刚才那一下你看见没有？他掏枪的动作，从腰后出的，不是腰侧。这个习惯说明没受过正规训练——”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赵凯的声音有点哑。
“总结经验嘛。下次遇到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没有下次。”郭大勇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刘振闭上了嘴。
车上，没有人说话。
麦晓雯靠着沈越，手攥着他的衣角，一直没松开。她的眼睛闭着，但沈越知道她没睡着。睫毛在颤。
郭大勇开车，眼睛盯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刘振坐在第二排靠窗，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拆开。
整个车厢只有薯片被嚼碎的声音。
“刘振。”郭大勇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嗯？”
“你刚才翻滚那一下，练过多少次？”
刘振嚼着薯片想了想。
“数不清。新兵连的时候练匍匐，班长拿着橡皮弹往我们头顶打。打到谁谁做俯卧撑。我被打了三年，后来就不被打了。”
“所以你能躲开子弹？”
“不是躲子弹。是躲他扣扳机的动作。”刘振说，“人的手指在扣扳机之前会有一个预压动作，肌肉会先绷紧。看见那个绷紧的瞬间，就动。不是比子弹快，是比他的手指快。”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赵凯说了一句：“你他妈的。”
刘振把薯片袋子递过去。赵凯抓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