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十分钟,麦晓雯开口了。
“沈越,我想回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越低头看她。她还攥着他的衣角,手指没松开过。
“明天最早的航班。”
“今天的。”她说,“查一下今天有没有。”
周明远已经在副驾上打开手机了。三十秒后转过头。
“嫂子,旧金山直飞省城的今天没有了。有一班经停香港的,晚上十一点四十起飞,明天下午四点到省城。还有一班经停首尔的——”
“就香港那班。”
周明远看向沈越。沈越点了一下头。
“订几张?”周明远问。
沈越看了看车里的人。
“我、晓雯、郭大勇、赵凯、孙浩,五张。”
“你和嫂子商务舱,郭哥他们经济舱?”
“都商务舱。”
郭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越一眼,没说话。
刘振从前排转过头:“沈总,那我呢?”
“你留下。”
“我留下干嘛?”
沈越没直接回答,先问麦晓雯:“你刚才看的那双鞋,在哪个店?”
麦晓雯愣了一下。
“隔壁那家,橱窗里那双。白色的。”
“叫什么牌子?”
“周秘书应该知道。”
周明远头也没抬:“联合广场那家店的橱窗陈列我拍了照,嫂子看的那双是巴黎世家今年秋冬款,白色皮质,侧边有银色装饰条。”
全车安静了一秒。
“周明远。”沈越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嫂子试口红的时候。我习惯把经过的路线都拍一遍,万一需要回溯。”
刘振从第二排探过身子盯着周明远:“你是不是人类?”
“是。只是比较有条理的人类。”
沈越打断了他们。
“周明远,你和刘振留下。两件事。”
周明远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
“第一,把那双鞋买了。尺码——”
他看麦晓雯。麦晓雯报了个数。
“第二,多买点东西带回去。我爸妈,晓雯爸妈,公司高管,一人一份。不用太贵,心意到了就行。”
“预算?”周明远问。
“你看着办。”
“沈总,‘看着办’是最难办的。”
沈越想了想:“二十万刀以内。超了你自己垫。”
“超不了。”
刘振举手:“沈总,我留下来干嘛?我又不懂买东西。”
“你负责拎。”
刘振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沈越看着他左肩上那块已经干涸的血痕,“你肩膀上那一下,去医院处理处理。别感染了。”
“擦破皮——”
“这是老板的命令。”
刘振闭嘴了。
车直接调头往机场方向开。周明远在车上就开始列清单,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
麦晓雯靠回沈越肩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那双鞋,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周秘书买?”
“因为你吓着了。”
麦晓雯没接话。
“吓着的时候买点喜欢的东西,管用。”沈越说,“我妈教的。”
麦晓雯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
到机场的时候,周明远的清单已经列完了。他把手机递给沈越看。
清单分了好几栏。
沈越父母:沈建国——派克钢笔一支(他那个黑本子快写满了,配套的笔也该换了);李秀兰——围裙一条,好的那种,食堂用得上。
麦晓雯父母:麦援朝——公文包一个,商务局局长开会多;李玉梅——羊绒披肩一条。
公司高管:陈瑶——便携咖啡机,她天天加班;程稳——降噪耳机,他深圳广州来回跑,高铁上用得着;王浩——东北太冷了,加拿大鹅的羽绒服;安娜——化妆刷一套,她上次说想要;孟婷婷——专业厨房温度计,进口的;赵姐——护手霜套装,品控整天洗手。
“江禹呢?”沈越问。
“江总血压高,我给他带个电子血压计,准的那种。”
沈越把手机还给他。
“你是不是提前就想好了?”
“来美国之前就列过一版。”周明远说,“刚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了一下。”
刘振在旁边听着,表情越来越困惑。
“周秘书,你给公司高管带东西我理解。但你怎么连每个人想要什么都知道?”
“平时聊天的时候记的。”
“你跟谁聊?”
“跟所有人聊。”
刘振沉默了一会儿。
“周秘书,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谈恋爱上,你女朋友能感动哭。”
“她不会。她说我这种人是‘高功能型人格’,不适合浪漫,适合过日子。”
“这是夸你还是骂你?”
“她说都算。”
沈越和麦晓雯他们办登机手续的时候,周明远和刘振站在安检口外面。
郭大勇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刘振。
“什么东西?”
“旧金山几家医院急诊的地址。我查过了,这家离机场最近,处理枪伤有经验。”
“不是枪伤,是擦伤——”
“让你去你就去。”
刘振把纸条揣兜里。
赵凯和孙浩也走过来。赵凯拍了刘振右肩一下,没碰到左边。
“回去请你吃火锅。”
“你请?你上次说请我吃烧烤,到现在没兑现。”
“这次认真的。”
“行,我记着了。”
麦晓雯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刘振一眼。
“刘振。”
“嫂子。”
“你肩膀那个,去医院看看。回来我要检查的。”
“嫂子你放心,周秘书盯着我,我跑不了。”
麦晓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沈越跟在她后面,经过刘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东西买完了不用急着回来。带刘振转转,他第一次来美国。”
“好的沈总。”
“还有,郑州火锅店的事,你跟陈瑶盯一下。”
“已经在跟进了。今天早上陈瑶姐发消息,冯卫东同意沈记的方案了。下周一签合同。”
沈越点了一下头,进去了。
安检通道外面只剩下周明远和刘振两个人。
刘振看着沈越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转头看周明远。
“周秘书,接下来干嘛?”
“先去医院。”
“然后呢?”
“买东西。”周明远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屏幕转向刘振,“按清单,一共二十三件。”
刘振盯着那个清单看了五秒。
“二十三件?你刚才给沈总看的不是十几个人吗?”
“有些人不止一件。而且我自己也要买点东西。”
“你买什么?”
“给我女朋友带的数学教材。还有给我妈买一双鞋,她脚不好,美国的鞋楦宽,穿着舒服。”
刘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吧。先去处理你那个‘擦破皮’。”
医院急诊室人不多。护士给刘振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倒不是硬撑,是真的不觉得疼。
医生是个印度裔中年人,看了伤口说了一句刘振听不懂的英语。周明远翻译:“他说弹道是贴着皮肤过去的,没有伤到肌肉,不用缝针。消毒包扎,一周换两次药,两周能好。”
“你跟他说,就说谢谢。还有,让他开点止疼药。”
“你不是不疼吗?”
“回国路上万一疼呢。有备无患。”
周明远把话翻译了。医生开了药方。
从医院出来,刘振的左肩上多了一块规整的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着。
“走,买东西。”
周明远叫了辆车,直奔联合广场。
司机是个广东老移民,听说他们要去联合广场购物,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俩,代购?”
“不是。”周明远说。
“那买那么多东西干嘛?”
“给同事带。”
司机点点头:“好老板。”
周明远没接话。
到了联合广场,警戒线已经撤了,被砸的橱窗用木板临时封住。街上人流恢复正常,好像几个小时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明远先去了那家巴黎世家。
鞋还在。白色,皮质,侧面银色装饰条。周明远让柜姐拿了麦晓雯的尺码,仔细检查了一遍鞋面和鞋底,确认没有任何瑕疵,然后刷卡。
刘振站在旁边,看着刷卡机上的数字跳出来。
“周秘书。”
“嗯?”
“这一双鞋,抵我两个月工资。”
“差不多。”
“我两个月工资,就买这么一双鞋?”
“嫂子的心情,比鞋值钱。”
刘振想了想,点头。
接下来两个小时,刘振见识了什么叫“有条理的人类”。
周明远买东西有一个完整的路线图。从联合广场出发,按品类和店铺位置规划了最优动线,不走回头路。派克笔在蒙哥马利街的钢笔专门店。围裙在威廉索诺玛。公文包在 tenderloin 边缘的一家皮具店,周明远说这家性价比高,麦局长用着不扎眼。羊绒披肩在萨克斯五楼。便携咖啡机在威廉索诺玛一起买了。降噪耳机在苹果店。加拿大鹅在联合广场旗舰店。化妆刷在丝芙兰。厨房温度计在威廉索诺玛。护手霜在欧舒丹。血压计在cVS药店。
每买完一件,周明远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刘振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最后两只手都满了。
“周秘书,歇会儿。”
两个人在联合广场的台阶上坐下来。刘振把袋子小心地放在脚边,甩了甩发酸的手。
“你说沈总,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周明远正在核对清单,笔停在半空。
“哪种好?”
“就是——我也说不上来。他让我留下来买东西,说是让我拎包,其实是让我去医院处理伤口。他知道你要是不盯着我,我肯定不去。”
周明远把笔收起来。
“沈总这个人,不会直接对你好。他会绕个弯。”
“什么意思?”
“比如他想让你去医院,就会给你一个‘顺便’的理由。比如他想给嫂子买那双鞋,就会说是‘因为你吓着了’。”
刘振看着脚边的袋子。
“我以前的老板,让我加班就说公司需要你。沈总让我加班,会说食堂今晚有你爱吃的红烧肉,顺便加个班。”
“对。就是这个区别。”
刘振沉默了一会儿。
“周秘书。”
“嗯?”
“你那个清单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给我自己买的?”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票,递给他。
是一张cVS的处方单。止疼药,布洛芬,还有一盒防水创可贴。
“已经买了。”
刘振接过小票看了看,折好,揣进口袋。
“周秘书。”
“又怎么了?”
“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
“你要是女的,我也不会娶你。你太能吃。”
刘振笑出声。街上有人回头看他,他不在乎。
傍晚,两个人把二十三件东西全部买齐了。加上麦晓雯的鞋,一共二十四件。
周明远在酒店房间里把所有东西摊开,拍了一张全家福,发给沈越。
沈越秒回:血压计给江禹的时候,别说是我让买的。就说是公司福利。
周明远回:明白。那嫂子的鞋呢?
沈越:那个说我买的。
周明远:好的。
过了一会儿,沈越又发了一条:刘振肩膀怎么样?
周明远拍了张刘振坐在酒店床上清点袋子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刘振左肩的纱布白得刺眼,但他正举着一盒防水创可贴跟另一盒普通创可贴比价格,表情认真得像在做财务审计。
沈越回:让他少吃点薯片。伤口愈合期。
周明远把这条消息给刘振看。
刘振低头看了看手里刚拆开的薯片袋子,默默把袋口折好,塞回背包里。
“这薯片,等回国再吃。”
周明远打开电脑,开始写今日工作日志。
窗外,旧金山的夜晚慢慢沉下来。联合广场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被砸坏的橱窗木板后面,工人正在量尺寸,准备换新玻璃。
太平洋另一边,沈越关掉手机,帮麦晓雯把座椅靠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睡吧。醒来就到家了。”
麦晓雯闭着眼,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
“沈越。”
“嗯。”
“你让周秘书买的那些东西,其实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是你在跟他们说,我在美国遇到了不好的事,但我还记着你们。”
沈越没说话。
飞机引擎嗡嗡响。窗外云层下面,太平洋黑沉沉的。
麦晓雯握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