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孙老栓把周星叫到跟前，神色严肃。
“星子，有件事得办了。”
“师傅，您说。”
孙老栓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山林地形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详细。
“这是黑瞎子沟的地图，我三十年前画的。”孙老栓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这儿有个熊仓子，知道啥是熊仓子不？”
“知道，熊冬天睡觉的洞。”
“对。”孙老栓点头，“这洞里有头老熊，我盯它三年了。去年冬天它没进仓，开春就在这一带活动。最近屯里不是有牲畜被祸害了吗？我看了脚印，就是它干的。”
周星想起来了。最近半个月，屯里有三户人家的猪、羊被咬死，都是脖子被咬断，内脏被掏空。大家以为是狼，但狼一般不会这么干。
“是那头伤过我的熊？”周星问。他记得去年秋天，自己在山上被熊抓伤，差点没命。
“就是它。”孙老栓说，“这畜生记仇，去年你伤过它，它记得你的气味。最近它在屯子附近转悠，我怀疑是冲你来的。”
周星心里一凛。熊这玩意儿，智商不低，报复心强。要是真被它盯上，家里人都危险。
“师傅，您的意思是……”
“除掉它。”孙老栓说，“为民除害，也为你报仇。但熊不好打，尤其这头老熊，狡猾得很。咱们得好好计划。”
两人商量了一下午，定下方案：用“火攻+伏击”战术。熊怕火，用火把它逼出来，然后在必经之路上埋伏。
“需要多少人？”周星问。
“八个。”孙老栓说，“你，我，大山，铁柱，再挑四个枪法好的。人多反而坏事。”
周星回去跟张大山和王铁柱说了。两人一听要打熊，都兴奋起来。
“大哥，终于要报仇了！”张大山摩拳擦掌。
“这次非得把那畜生打成筛子不可！”王铁柱咬牙。
周星选了四个年轻猎手：李二狗、孙小胖，还有两个枪法好的——赵老四和钱老五。加上他和孙老栓，正好八个人。
五月二十二，天还没亮，八个人就在孙老栓家集合了。
孙老栓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枪擦亮了没？子弹够不够？刀磨快了没？
“打熊跟打别的猎物不一样。”老爷子严肃地说，“熊皮厚，一枪打不死，它反而会更疯狂。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得打要害。眼睛、嘴巴、心脏，这三个地方最脆弱。”
“明白！”
“还有，熊的力气大，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所以不能近身，保持距离。”
“明白！”
检查完毕，出发。
八个人悄悄进山，直奔黑瞎子沟。太阳出来时，到了熊仓子附近。
孙老栓让大家停下，自己先上前侦查。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回来小声说：“仓子口有新鲜脚印，熊在里面。但白天它一般不活动，得把它引出来。”
“咋引？”周星问。
“用烟熏。”孙老栓说，“熊鼻子灵，烟一呛就待不住。但得小心，它出来时肯定发狂。”
他指挥大家分工：周星带三个人在正面埋伏，张大山带两个人在左侧，王铁柱带一个人在右侧。孙老栓自己负责点火。
“我点火后，退到后面。等熊出来，看它往哪边跑，哪边就先开枪。记住，打要害！”
“是！”
各就各位。周星趴在正面的灌木丛后面，56式半自动步枪架好，子弹上膛。他手心有点汗，不是怕，是紧张。上辈子他没打过熊，这是第一次。
孙老栓开始行动了。他在仓子口堆了些湿柴和松针，点燃后，用衣服扇风，把烟往洞里灌。
一开始没动静。过了约莫十分钟，洞里传来低沉的吼声。
“嗷呜——”
声音闷闷的，但震得人心里发慌。
孙老栓赶紧退后，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又过了一会儿，洞口冒出的烟突然被冲散，一个巨大的黑影冲了出来！
是那头熊！体型比周星想象的还大，站着得有一人半高，浑身黑毛，胸口有撮白毛，像月牙。它眼睛通红，嘴角流着涎水，显然被烟呛得够呛。
熊出来后，先是四处张望，然后鼻子抽动，似乎在闻气味。突然，它朝周星埋伏的方向看来！
被发现了？周星心里一紧。
熊低吼一声，四脚着地，猛地冲过来！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开枪！”周星大喊，同时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熊肩膀上，溅起一蓬血花。但熊只是晃了晃，速度不减！
“打眼睛！”孙老栓在后面喊。
张大山和王铁柱也开枪了。子弹打在熊身上，像打在皮革上，噗噗作响，但都没打中要害。
熊已经冲到周星面前十米处！周星能看清它猩红的眼睛和锋利的獠牙。他强迫自己冷静，瞄准熊的眼睛，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打中了！子弹从熊左眼射入，熊惨嚎一声，前冲的势头一顿。
但它没死！瞎了一只眼的熊更加疯狂，胡乱挥舞着前掌，一棵小树被拦腰拍断！
“散开！”周星喊。
大家四散躲开。熊失去目标，在原地打转，鲜血从眼眶涌出，染红了半边脸。
孙老栓看准机会，从侧面靠近，手里拿着一根长矛——矛头是特制的，三棱，带倒刺。他趁熊不注意，一矛刺向熊的肋下！
“噗嗤！”矛头刺入，但只进去一半。熊吃痛，转身一掌拍来。孙老栓赶紧松手后退，但还是被掌风扫到，摔倒在地。
“师傅！”周星急喊。
熊朝孙老栓扑去！千钧一发之际，周星来不及多想，从藏身处冲出来，端起枪冲向熊！
“畜生！来啊！”他大喊，吸引熊的注意力。
熊果然转向他。周星边退边开枪，子弹打在熊身上，但都没中要害。眼看熊越来越近，周星心一横，不退反进，在熊扑上来的瞬间，一个滑铲从熊肚子底下滑过，同时手里的侵刀狠狠向上刺出！
“噗！”刀刺入熊的腹部，划开一道大口子。熊的内脏流了出来，腥臭扑鼻。
熊发出最后的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熊尸，不敢相信真的把它打死了。
周星爬起来，浑身是血——有熊的，也有自己的。刚才滑铲时，肩膀被熊爪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师傅，您没事吧？”他赶紧去看孙老栓。
老爷子已经站起来了，摆摆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星子，你刚才那一下，够险的。”
“没办法，不能让您受伤。”周星说。
张大山等人围过来，看着熊尸，啧啧称奇。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
“这得有四五百斤吧？”
“星子哥，你那刀法太神了！”
孙老栓蹲下身检查：“是头公熊，年纪不小了。看这牙口，得有十五年以上。星子，你报仇了。”
周星看着熊尸，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他被这头熊伤过，差点死掉。这辈子，终于报仇了。但这感觉并不痛快，反而有些沉重——这么个大家伙，在山里活了多少年，最后死在人手里。
“师傅，按规矩，咱们得祭一下。”他说。
“对。”孙老栓点头，“猎帮的老规矩，打到大猎物，得祭山神，感谢赐予，也告慰兽魂。”
他让大家砍了些松枝，堆在熊尸旁。又掏出随身带的小酒壶，倒了三杯酒，洒在地上。
“山神爷在上，今儿个取熊命，实为除害，非为贪念。熊魂归山，来世莫为兽。”
祭完，开始处理熊尸。
孙老栓亲自操刀。他先割开熊腹，取熊胆——这是最值钱的东西。熊胆取出时，还温热的，墨绿色，有鸡蛋大小。
“这是……铜胆！”孙老栓眼睛一亮。
铜胆是熊胆里的上品，颜色像熟铜，质地坚实，价格最贵。一般熊胆分三种：草胆（最次，绿色，质地软）、铁胆（中等，黑褐色）、铜胆（最好，黄褐色，质地硬）。
孙老栓把铜胆小心地放在准备好的布袋里：“这枚铜胆，少说有三两重。按现在的行情，一两三百二，这就是九百六！”
九百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枚胆，就顶他们平时干一年的！
接着剥皮。熊皮完整剥下，能卖三百多。熊肉也能卖，虽然不如猪肉值钱，但量大，四百多斤肉，一斤算四毛，也能卖一百六。
还有熊掌，四个，是珍贵食材，能卖八十。
这么算下来，这头熊总价值超过一千五百块！
“发财了！”孙小胖兴奋地说。
“别光想着钱。”孙老栓瞪他一眼，“这钱怎么分，得按规矩来。”
按猎队的规矩，集体狩猎的猎物，三成归公积金，七成按贡献分。这次打熊，周星贡献最大——最后一刀是他给的，还冒了生命危险救师傅。其次是孙老栓，战术指挥，关键一矛。其他人也有贡献。
孙老栓当场分配：“铜胆归星子，这是他应得的。熊皮归公积金，以后卖了钱买装备。熊肉按人头分，每人五十斤。熊掌……星子，你拿两个，剩下两个给大山和铁柱，他们今天也出力了。”
这样分配，没人有意见。周星虽然得了最值钱的铜胆，但那是用命换来的，大家服气。
处理完熊尸，已经下午了。八个人扛着肉、皮、胆，浩浩荡荡下山。
回到屯里，又引起轰动。
“我的娘哎，真把熊打死了！”
“这么大！星子，你们太厉害了！”
“听说得了铜胆？值老钱了吧？”
周星没多说，只说是为民除害。铜胆的事，他让孙老栓保密——财不露白，这是老话。
晚上，周星家炖了熊肉。奶奶特意多放了八角、桂皮，去腥提香。熊肉纤维粗，得炖得久，但炖烂了特别香。
吃饭时，周星把铜胆拿出来给奶奶和穆爱萍看。
“这就是铜胆？”穆爱萍好奇地摸着，“真像铜做的。”
“嗯，这可是好东西。”周星说，“明天我去公社卖了，钱存起来，以后有用。”
奶奶却说：“星啊，这胆……能不能留点？我听老辈人说，熊胆能治病，特别是治眼疾。你孙爷爷眼睛不好，给他留点？”
周星心里一暖。奶奶总是这么善良，自己有好东西，先想到别人。
“行，割一钱下来，给师傅送去。剩下的卖。”
第二天，周星去公社卖铜胆。还是那个陈收购员，看见铜胆，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真是铜胆！我干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
他拿出天平，仔细称重：三两二钱。
“按行情，一两三百二，三两二钱就是……”陈收购员拨着算盘，“一千零二十四块。小伙子，我给你凑个整，一千零五十，怎么样？”
周星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他点头：“行。”
一千零五十块钱！厚厚一沓大团结，用牛皮纸包着。周星揣在怀里，觉得沉甸甸的。
从供销社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邮局。他给姐姐周玲玲汇了一百块钱——姐姐家日子紧，姐夫虽然当了班长，但工资不高，还得养两个孩子。
又给猎队的公积金存了三百。剩下的六百五，他打算留作家用，还有马寡妇那边要用的钱——答应给她三百，不能食言。
回家路上，周星碰见了林红军。后者刚从林场下班，穿着工作服，脸上沾着木屑，看着比之前老实多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红军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说：“周星，谢谢。”
周星一愣：“谢我啥？”
“谢谢你没举报我。”林红军说，“还有……我妈的事，对不住。”
周星看着他。林红军眼神躲闪，但似乎有几分真诚。
“过去的事不提了。”周星说，“好好干，别让你妈再操心了。”
“嗯。”林红军点点头，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周星心里有点复杂。人真的能改好吗？但愿吧。
回到家，周星把卖熊胆的钱给奶奶和穆爱萍看。两人数着钱，手都在抖。
“这么多钱……这辈子没见过……”奶奶喃喃道。
“周星哥，咱们是不是该存银行？”穆爱萍问。
“存一部分。”周星说，“留些现金，有用处。”
他拿出三百块，用红纸包好。晚上，他去了马寡妇家。
马寡妇看见钱，眼睛放光，但不敢接：“这……这太多了……”
“答应你的，就得给。”周星说，“但记住，好好办事。刘桂芳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一定，一定！”马寡妇连连点头。
从马寡妇家出来，周星站在夜色里，看着屯里的灯火。
今天得了巨款，报了仇，似乎一切都好。
但他心里清楚，危机还没解除。盗伐的事，林家的算计，还有那个神秘的年轻监工……
路还长着呢。
但不管前路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猎队，带着家人，带着师傅的期望。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