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公社下来一份表彰文件。
周星带领的兴安猎队,因“为民除害,击毙伤人恶熊”,被公社授予“优秀民兵集体”称号,奖励一百元。周星个人被评为“先进民兵”,奖励五十元。
文件是公社武装部派人送来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函——林场场长王大山,邀请周星去林场“座谈交流”。
“座谈交流?”周星拿着邀请函,眉头微皱。
送信的干事姓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笑着说:“周连长,这是好事啊!王场长很重视你,说你是咱们林区青年的榜样,要请你过去传授经验呢。”
“我一个打猎的,有啥经验可传?”周星不动声色。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干事说,“你现在可是名人,打狼英雄,除熊模范,还组织了那么大的猎队。王场长说了,林场有些青年工人,整天游手好闲,想请你过去给他们上上课,讲讲怎么靠本事吃饭。”
这话说得漂亮,但周星心里门儿清。王大山是林场一把手,跟他这个屯里的小猎户八竿子打不着,突然这么热情,肯定有事。
他看了眼邀请函上的日期——六月初一,就是后天。
“刘干事,麻烦您回话,我一定准时到。”周星说。
“好,好!”刘干事很高兴,“那我回去了。周连长,后天见!”
送走刘干事,周星去找孙老栓。
老爷子正在院里磨刀,听了周星的话,停下动作:“王大山?这人我听说过,不是善茬。他儿子王建军,在林场当保卫科长,更是跋扈。他们请你,八成没安好心。”
“我也是这么想。”周星说,“但不去不行,驳了面子,以后麻烦更多。”
“去可以,但得小心。”孙老栓放下刀,“我跟你一起去。”
“师傅,您……”
“怎么?嫌我老了?”孙老栓瞪眼,“我虽然七十了,但眼睛还没瞎。王大山那种人,我见得多了。有我在,他们不敢太过分。”
周星心里一暖:“那行,后天咱们一起去。”
六月初一,周星和孙老栓起了个大早。两人穿上干净衣裳——周星穿的是民兵制服,孙老栓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这是去见场长,不能太寒碜。
坐早班车到公社,再走二里路到林场。林场大门很气派,铁门,门卫室,还有岗亭。门卫看了邀请函,打了个电话,才放他们进去。
“场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卫指路。
两人上了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红砖,墙刷得雪白。周星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拘谨。孙老栓倒是坦然,背着手,走得稳稳当当。
敲开场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这就是王大山。
“王场长,我是周星,这是孙老栓孙师傅。”周星自我介绍。
王大山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欢迎欢迎!周连长,孙师傅,快请坐!”
他亲自倒茶,很热情的样子。但周星注意到,他的笑容没到眼睛里去。
“周连长年轻有为啊!”王大山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了你的事迹,打狼,除熊,组织猎队,了不得!咱们林区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王场长过奖了,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周星谦虚道。
“哎,别谦虚。”王大山摆摆手,“我今天请你来,一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位英雄,二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合作?”
“对。”王大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咱们林场,现在有正式工三百多人,还有家属上千人。这么多人,要吃肉啊!可现在的供应,一个月一人就半斤肉票,哪够?我就想,能不能请你的猎队,专门给林场供应野味?”
周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王场长的意思是……”
“很简单。”王大山说,“你的猎队打到的猎物,不用去市场卖了,直接卖给林场食堂。价格嘛,按市场价,不让你吃亏。而且,林场可以给你们发个‘特约供应商’的牌子,以后进山更方便。”
这话听着不错,但周星知道没那么简单。他看了眼孙老栓,后者微微摇头。
“王场长,这个提议很好。”周星斟酌着说,“但我们猎队刚成立,人手有限,打的猎物也不稳定,怕供应不上。”
“这个不用担心。”王大山说,“不需要你们天天供应,一个月有个三五百斤肉就行。而且,林场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允许你们在林场辖区狩猎,给你们配发专用通行证。”
这条件更诱人了。林场辖区占整个老虎岭的三分之二,要是能进去打猎,收获能翻几倍。
但越诱人,周星越警惕。
“王场长,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去跟队员们商量。”周星说。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山笑着,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儿子建军,听说你要来,非要见见你。他在保卫科,我让他过来。”
不等周星说话,王大山已经拿起电话:“建军啊,过来一下,周连长来了。”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王建军。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腰里别着警棍。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假,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周星身上刮。
“爸,这就是周连长?”王建军走过来,伸出手,“久仰大名啊!”
周星站起来跟他握手。王建军的手劲很大,故意用力捏。周星不动声色,也加了力。两人暗中较劲,最后还是王建军先松了手。
“周连长好手劲!”王建军笑得更假了。
“王科长也是。”周星淡淡地说。
王建军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一支:“周连长,听说你打猎很厉害?改天教教我?”
“打猎是苦活,王科长这样的干部,恐怕吃不了这个苦。”
“哎,话不能这么说。”王建军吐了个烟圈,“我也是山里长大的,啥苦没吃过?就是现在坐办公室,手生了。这样,改天我跟你进山转转,学习学习。”
周星心里冷笑。王建军这种人,会真心想学打猎?怕是想摸清猎队的活动范围,或者……另有所图。
“行啊,王科长有兴趣,随时欢迎。”周星嘴上应着。
孙老栓这时开口了:“王场长,您刚才说的合作,我们回去商量。要是没啥事,我们先走了,家里还有活。”
王大山看看表:“哟,都十一点了。这样,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不用了。”孙老栓站起来,“家里炖着肉呢,得回去看着火。”
话说到这份上,王大山也不好强留:“那行,改天再聚。合作的事,周连长好好考虑。”
“一定。”
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时,王建军追了出来:“周连长,等一下。”
周星停住脚步。
王建军走过来,压低声音:“周连长,有件事得提醒你。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盗伐的。你们猎队常进山,要是看见啥不该看的,最好装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呢?”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周星看着他:“王科长,我们打猎的,只管打猎。其他的事,看不见,也管不着。”
“那就好。”王建军拍拍他肩膀,“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了,听说你媳妇怀孕了?恭喜啊!可得小心照顾,这年头,意外多。”
这话里的威胁,连孙老栓都听出来了。老爷子脸色一沉:“王科长,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关心。”王建军皮笑肉不笑,“孙师傅,您老这么大年纪了,也该享享清福,别老往山里跑,摔了碰了可不好。”
孙老栓冷哼一声:“我老头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收。倒是有些人,坏事做多了,小心遭报应。”
王建军脸色一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孙师傅说得对,做人得积德。行,那我不送了,慢走。”
从林场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孙老栓才说:“星子,看见没?这对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王大山想拉拢你,王建军威胁你。他们这是看上你的猎队了。”
“我看不止。”周星说,“王建军提到盗伐,是怕我们撞见。还有最后那句,提到爱萍怀孕,是拿家人威胁我。”
“这帮畜生!”孙老栓咬牙,“星子,这合作绝不能答应。答应了,猎队就成了他们的工具,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我知道。”周星点头,“但我得想个办法,既不得罪他们,又能保住猎队。”
两人沉默地走着。快到屯子时,孙老栓突然说:“星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王大山他爹的事吗?”
“记得,您说他爹是猎帮叛徒,勾结日本人盗伐。”
“对。”孙老栓说,“我怀疑,现在这些盗伐的,跟王家有关系。你想,林场辖区,一般人敢进去盗伐吗?没有内应,根本不可能。”
周星心里一凛。是啊,盗伐团伙那么嚣张,在林场眼皮底下干活,要是没有内部人帮忙,早被发现了。
“师傅,您是说,王大山父子……”
“我啥也没说。”孙老栓摆摆手,“没证据的事,不能乱讲。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回到屯里,张大山和王铁柱已经在周星家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赶紧问:“大哥,咋样?王场长说啥了?”
周星把经过说了一遍。张大山听完就炸了:“他妈的,威胁到头上来了!大哥,咱们可不能怂!”
王铁柱也气愤:“拿家人威胁,太下作了!”
“冷静。”周星说,“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孙老栓抽着烟袋锅子:“星子,我有个主意。王大山不是要合作吗?你就答应他,但提条件——第一,价格得比市场价高一成;第二,林场得先付定金;第三,猎队自主权不能丢,想打啥打啥,想啥时候打啥时候打。”
“这条件他能答应?”张大山问。
“肯定不会全答应。”孙老栓说,“但谈判嘛,就是互相扯皮。你提得高,他往下压,最后谈不成,责任不在你。你可以说,是队员们不同意,你也没办法。”
周星眼睛一亮:“师傅,您这主意好!既不得罪他,又能拖时间。”
“对,拖。”孙老栓说,“拖到咱们找到证据,或者拖到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天,周星给王大山回了封信,提了三个条件。信是托人送去的,他没亲自去。
果然,第三天,刘干事又来了,脸上带着为难:“周连长,你的条件……王场长说,价格可以商量,但定金和自主权,实在不好办。林场有林场的规矩……”
“那就没办法了。”周星摊手,“刘干事,您也知道,猎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大家不同意,我也不能硬来。”
刘干事叹气:“周连长,你再考虑考虑。王场长很看重你,别驳了面子。”
“我明白。”周星说,“这样,您回去跟王场长说,我再做做队员们的工作。但需要时间。”
“行吧。”刘干事无奈地走了。
等他走了,周星冷笑。王家父子,想拉他下水?做梦。
但他也知道,这事没完。王建军那种人,威胁不成,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得加快进度了。盗伐的证据,必须尽快拿到。
晚上,周星去了马寡妇家。
“刘桂芳那边,最近有啥动静?”他问。
马寡妇小声说:“她让我抓紧,说林红军在林场站稳脚跟了,很快就能帮上忙。还说……王科长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王建军?他跟刘桂芳有联系?”
“好像是通过林红军。”马寡妇说,“具体我不清楚,刘桂芳没说。”
周星心里有数了。林红军进了林场,果然没安分。他跟王建军搭上了线,想借王家的势力报复。
“继续盯着。”周星说,“特别是林红军,他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好。”
从马寡妇家出来,周星站在夜色里,看着林场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是这片山区最亮的地方。
但光亮之下,藏着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把这些黑暗挖出来,曝在阳光下。
为了这片山,为了这个家。
也为了,不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家。
路还长,但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