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京城,日头一上来就往人肩上压。世界杯开了半个多月,街面上的日子早分成了两半,白天说球,晚上看球。
街口的棋摊照旧支着,两位大爷守着棋盘,棋子没走几步,话头先拐到球上去了。白头发的大爷拿扇子点着地,说得斩钉截铁:“今儿一场,明儿一场,大后天连着一场。”
对门那位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搁:“你背串啦,前几天的日子安到今儿头上,还嘴硬呢。”
看棋的比下棋的多,围着的都笑,有人一摆手:“别争啦,报亭大爷那儿有手抄的表,白纸黑字,去对一对。”
报亭的红漆架子上,报纸一摞一摞码着。大爷坐在马扎上,膝盖上摊着张画了格的纸,一格一场,铅笔字写得挤,边角都磨毛了。见人来买报,他顺手就往报纸里夹一张:“拿着拿着,看球用的。”
有人想多要一张,他把手一收:“一人一张,多了就不金贵啦。”
瞧见王井,他也隔着报摊塞过来一张:“王导也拿一张。”
王井笑着接了,折好收进了口袋。
再往前走,音像店门口的喇叭一遍一遍放着《他一定很爱你》,旋律淌出来,化在热气里,路过的人脚底下都慢了半拍。
王井路过这一段,有认得他的,远远点头,他也点头,谁都没多话。
白天的热攒到入夜,从墙根地缝里往外冒。球连着看了几晚,外公那条巷子也有了晚上的规矩,天一擦黑,马扎就一张张从门里挪出来。
巷口的烧烤摊支起来,炭红得发亮,签子往上一搁,油花滋滋地响。
王井到的时候,马扎坐了小半圈,签子啤酒汽水瓶在矮桌上摆开一片。外公在墙根底下,边上立着个倒扣的小凳,是给他留的。见他来,外公把茶缸子往旁边挪了挪:“坐。”
有人开了啤酒,有人把喝空的易拉罐顺手一捏,瘪了半边,搁在脚底下码着。
收音机摆在烤炉边的矮桌上,信号忽好忽坏,站桌边的大爷干脆把它贴在耳朵上听,眉头拧得比签子还紧。摊主欠着身子问:“怎么样啦?”他摆摆手:“先别打岔呀。”
有一阵子,整条巷子静下来了,连炭火上的油花都能听见响。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开,只把眼睛或者耳朵往同一处搁着。
等那口气过去,声音才慢慢涨回来,签子重新在盘子里翻出动静。
王井望着那台收音机,想起前世这时候,他还在给人家扛灯,球,是趴在面包车窗口用收音机听完的,连广告都没舍得放过。
老李坐在摊子角上,听着听着坐不住了,大腿一拍,刚起了半句“这哨子吹得”,后半句就让外公一个眼神收了回去。外公把茶缸子搁在膝盖上:“看球,带气就白看啦。”老李讪讪一笑:“得,听您的,看球看球。”
散场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有人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站起来揉着腰:“看完咯,回吧。”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响,人声一波一波往巷子两头散开。
热闹归热闹,棚里的夜戏一场没耽误。进了六月下半月,通告排成了连轴,入夜的棚里比白天还亮,灯架一圈一圈立起来,把夏夜衬得更闷。
珍黎那天的戏收得晚。她卸了头面,戏服搭在臂弯上,走到监视器边上,正好赶上王井跟执行导演在对通告。
她在边上站了站,瞅着话头落下的空当,把一碗酸梅汤搁在导演椅的扶手上,碗上扣着盖,碗壁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井井,冰过的呀,忙完再喝。”走出两步,她又补了半句:“夜里凉,别贪多。”
通告一直对到后半夜,六月最后两周的日子,一场一场核过来。戏拍过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场次照着表往下排。
王井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都恰恰好,糖放得不重,是他喝惯的那一口。
棚外头,范小胖抱着她的本子,在灯架底下打瞌睡。场务路过,把她连人带本子拎上了休息车,她迷迷糊糊还嘟囔着:“本子别弄湿了呀,今天那页还没写完呢。”
球一天一场地看,散场总是那几样动静,凳子腿响,门响,然后整条巷子慢慢睡下去。
这天也一样,夜已经深了,王井留下来帮外公收凳子。外公收东西有顺序,凳子一张一张摞齐,靠墙立好,角对着角,比白天摆的还规整。人走干净了,远远还有人回头喊:“大爷,明晚接着看啊!”
外公拍了拍手上的灰,只留一句:“下回。”那人先是一愣,紧跟着笑了:“行,下回就下回!”
手机响的时候,王井刚走到院门口。是越洋电话,那头天正亮着,王馨的声音脆亮:“哥!”
“怎么啦?”
“家里出了个笑话,我可憋不住啦。”她笑着把话往外倒,“外公把闹钟排了两班,一班守一场,拿铅笔画得清清楚楚的。结果头一班就定错了,半夜全家让闹钟叫起来,摸黑开了电视,围了一屋子人,认认真真看了一刻钟广告。”
“都没觉出来呀?”
“黑灯瞎火的,都当是等开场呢。还是秋雁姐先犯嘀咕,说这球怎么还不开呀,回头一对闹钟,坏啦,比正日子早了一天。”王馨在那头笑得停不下来,“外公嘴硬,说广告那段拍得也挺热闹。”
王井没忍住笑出了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压低声音:“这话留着你回来当面说。”
“你别说是我说的呗。”她顿了顿,又问,“哥,你那头热不热呀?我这儿这两天倒凉快,就是有点想家里的瓜子。”
“缺什么就说话。”
“知道啦。我得去给他们打电话了,先挂啦,哥。”
挂了电话,王井朝院里探了探头:“馨儿的电话,问您好呢。”外公在灯底下坐着,头也没抬:“让她吃好点。放假回来,凳子给她留着。”
月底那天,天擦黑,王井路过街口的小卖部,进去拿汽水。看球的案子上,电视早关了,换了一摞新到的喜剧碟,码得整整齐齐,边上搁着价签。老板拿抹布擦着柜台:“王导,这碟这两天走得俏,比冰棍还快呢,都是看完球顺手带一张,回家慢慢看。
冰棍化了还能再冻,碟卖没了可得等下一批。”
“卖得动就好。”王井说。
“戏拍得怎么样啦?”老板问。
“过了三分之二,剩下那点排进秋天了。”
柜台上摊着当天的报纸,王井伸手拿汽水的时候,瞥见角上一小块消息:大洋彼岸那个职业联赛的选秀,状元签落到了一个华夏大个子的头上。
字不大,缩在广告缝里,排版的人像是没拿它当回事。
王井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他认得这个名字,往后十来年,大洋那边的转播里,这个名字要被喊得震天响。
刚跨出门槛,手机震了一下。港岛来的消息,就一行字,还是那副电报腔:洛杉矶的快递到了。铁蛋,第二稿。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条消息也读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报纸揣进兜里,他往回走。
半道上他又把报纸抽出来,借着路灯把那几行字再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才接着走。
“排得这么小,”他笑了一声,“再过几年
排版的人要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