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妆照是大洋那头跨海递来的,昨天就到了港岛,压在前台,他下了棚才拆开。厚墩墩一只信包,照片上还带着一点邮路的潮气。
头一张在棚里,灯架底下站着个人,一身行头穿戴齐整,颜色亮得扎眼。第二张是半个侧脸,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正脸没给全。
第三张不知是谁随手拍的,人拎着两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后头两个路人正指着他笑,八成当成哪家店请来暖场的了。
王井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底下,是一页班底名单,名字排得密;名单后面还压着一张纸,钢笔写的四个字:“最后一练”。
这四个字来过好几回了,年初一回,试妆前又一回,如今漂过海再落回来,还是不多不少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添。
珀尔马特这个人写信省纸,说话省字,省下来的都砸在片子里,倒也不算亏。他把那张纸单独收好,跟先前的收在一处,一封没丢。
信里另有一段,说的是那边开机的事:没有礼,没有合影,谁都别去打扰干活的人。
跟组的发行把信包的一角捏了捏,问:“那边不办开机礼,咱们这边要不要意思一下?”
“不办。”王井把信收好,“人家省下来的规矩,我们别给添回去。”
进了十一月下旬,案头的进度页上也并着两行字:那边的小片,开机;这边的卧底戏,最后一个通告日。进度页上的字是玛琪的笔迹,一栏一栏,清楚得像刻上去的。
边角上还沾着一点咖啡印,是开会那天留下来的。一页纸装得下两部片子,装不下棚里棚外那些连轴转的日日夜夜。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轮到自己这边开机,连一场开机礼都不办,练的是手,不是嘴。
他把照片压进抽屉,想了想,又抽出来,夹进文件夹的第一页,正面朝上。先前那几回的纸摞在底下,边角都压平了。
傍晚的棚里,最后一张通告单贴在门板上,风一吹,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这张是加印的,底下多出一行小字:全组辛苦。有人把相机掏出来,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这部戏走的是快片打法,从开机起一路小跑,四十二天整,一天没超。最后一条一遍就过,场记愣了一下才想起喊收工,声音不大,像怕吵着谁。有人问要不要喊个口号,王京先笑:“这得问王导呀。”王井头也没抬:“不喊。把灯关了吧。”
棚顶的灯从最里头开始灭,一盏,再一盏,灭到了门口。
器材箱一只只合上盖子,监听耳机挂回挂钩,道具师傅收了最后一把椅子,顺手把椅背上的胶布名字撕下来,团了团塞进兜里。
道具师傅把那团胶布展开又按平,贴回椅背上:“留着吧,下回来,名字还在。”
“师傅,椅子不是入库么?”有人问。
“入库也认人。”师傅拍拍椅背,“它在棚里等了一年,让它带着名字睡。”
“那下回还摆这把?”
“摆。”师傅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谁坐过它,它自己记着。”
监视器里那点人影,走到亮处就化了,像把一个人交还给了外头的夜色。卷帘门拉下来,咔哒一声,一天的动静就算到头了。
上一部戏收尾的时候有锣,锣声能把棚顶震得发颤;这一回收得静,静得能听见鞋底蹭地的声音。
人走净了,他在空棚里站了一会儿,墙上那张排期表还挂着,他没揭,先让它留在原处。地上的线胶带被踩得发亮,一直铺到卷帘门那头。
这一回没锣,倒是像能记住很久。本子当初是慢慢看的,拍起来反倒快,到了剪这一道,又该慢回去了。
出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街口那家茶餐厅冬天支起打边炉,桌子当中嵌一只小炉子,鸳鸯锅开得咕嘟咕嘟响,热气把玻璃门熏出一层白雾。
墙上挂着褪色的菜牌,砂锅那两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剧组的人分坐了两桌,黎枳收工得早,先到一步,坐在最里头。
有人问等不等王导,她摆摆手:“不等,他那边有事。”
“师姐这回可大方了。”有人起哄。
“大方什么。”黎枳把菜单往桌心一推,“这顿我请,下一顿谁拿奖谁请。”
“那不成心等我们请不上了嘛。”
“知道就好。”她笑了一声,给对面递过去一双筷子。
有人又笑,说那这顿算谁头上呀。黎枳把袖子一挽:“锅里的鸳鸯,算我请。”
这话一出,两桌人都笑起来,谁也没再客气。
有人往锅里下了一把菜,说请客的得多吃呀。说笑归说笑,两桌人的话都压着声,像把棚里那点静默也带了出来。
“下一部什么时候开机呀?”有人往锅里下菜。
“不急。”副导演接的,“导演说了,这一部拍完,人人都得先回家睡三天。”
“三天哪够呀。”
“那就睡到够为止。”副导演把勺子一放,“反正下一部的本子,还在他脑子里没掏出来呢。”
“师姐,那你接下来歇不歇呀?”一个小场记捧着碗问。
“歇。”黎枳把锅里的丸子拨开,“歇到正月,谁也不许找我。”
“真歇呀?”
“真歇。”她给那小场记又添了半碗汤,“演员这一行,歇得下来才是本事,你们往后就知道了。”
“下回还是这台子呀?”
“还是这台子。”黎枳把锅底的汤舀匀了,“地方不换,人才来得齐。”
“王导不来,咱们替他算算这一部?”
“算什么。”黎枳把空盘子往边上摞,“他这会儿在楼上算着呢,我们只管吃。”
“那这锅底还得再添一回汤。”
“添。”她说,“汤钱我付得起。”
锅添过两回汤,她掏出手机,按了一行字发出去:“师弟,杀青了。戏,慢慢剪,不急。”回得快,也没多写:“不急。等你先看第一版。”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喝了口热汤。她碗里的菜不多,一半时间都在给旁边的小场记添汤。
王井回完那行字的时候,人已经走到总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楼下摊上挑的,皮厚捏着沉,放在前台,谁值夜谁吃。门口过了一辆电车,叮当一声,走远了。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他在台历上把下礼拜一那格圈住,写下两个字:进剪。
电话是家里打来的,接电话的是王馨,开口就是那声哥。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响,远远的,像是谁家在放连续剧。她说:“哥,天冷了,外公让人把暖气片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说你回来的时候,屋里保证热乎。”
王井问外公睡得香不香,她说香,一沾枕头就打呼,就是白天老在院里转,转两圈看一眼大门。王井说别让他老看大门,天凉。
王馨说知道啦,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忙完这阵子。王馨在那头笑,说那我就天天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晒呀。
“晒被子有什么用呀。”
“晒过就有太阳味。”她说,“你回来一躺就知道啦。”
“那我尽量早。”
“光尽量不行。”王馨在那头把话堵回来,“你得说个日子,我好告诉外公,他天天在院里转着数呢。”
他问外公的酒还喝不喝,她说每天一小盅,谁劝也不听。他说那一小盅就随他吧。王馨说哥你也是,少熬夜。
他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没动,脑子里是那截被擦得发亮的暖气片。
传真机在夜里嗡嗡响起来,是乔森的:年底的排片谁都想来挤一挤,两家院线为几个厅争得脸红。传真纸出来的时候卷着边,他用茶杯压住了一角。
末尾多问了一句:“那双眼睛”。
王井提起笔,在回执上只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就按原路发了回去。发完他把回执收好,跟那沓照片隔开一格。
夜深,总部楼里只剩两处亮着,一处是走廊尽头那盏安全灯,一处是玛琪的办公室。守夜的会计抱着一只纸箱进去,站在门口说:“玛琪姐,这箱是库房最底下清出来的,清单上没有这一号。”
“谁的?”
“不知道。”会计把箱子搁在地上,“箱面上封条都没贴,我们不敢入库,先抱来给你看。”
“放这儿吧。”玛琪把台灯拧亮一格,“你去睡,明天再说。”
他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走廊那点光被关在外头,屋里只剩下台灯。
箱子里是一册账,封面干干净净,没有编号,纸是旧纸,边角磨得起毛,字是一笔一笔手写的。纸是脆的,翻页的时候有细细的响声。
这些箱子在库房里排着队,这一只连队都没排上。这楼里什么东西都有号,图纸有号,样品有号,连报表的牛皮纸袋都贴着号,这一册没有。
玛琪翻了三页,把台灯拧亮一格:“这一册,不是报上来的那一册。”
她把封面合上,把纸箱推到桌下,用脚尖往里送了送,正好抵住桌腿。台灯的光圈只够罩住桌面,箱子一进桌底,那点光就照不到了。桌角那本硬壳夹子压在老地方,一动没动。
当晚,玛琪把电报发了出去。到王井手里的时候,最后一行只有半句:“两册,对不上。等我把第三页翻完。”
隔了一天,电话追过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那半句你别当半句看。”
“我知道。”王井把台灯拧亮,“你翻到第几页了?”
“第三页。”她说,“底下压着别人的笔迹,我认得出来是谁,可我还得再对一遍,不能冤枉人。”
“慢慢对。”他说,“对到什么时候都行,你别自己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