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机房,夜里不关灯。
过十一点,他从楼上下来,在机房门口站住。楼上的会刚散,楼下这间还醒着。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上映半个月了,各地的加场传真还在往这儿涌。
传真机在角落里吐纸,一卷打到一半,卷尾垂在地上,又被下一通接上。值班的小伙拿剪刀把纸口剪齐,见他来了,把一沓纸递过去:“全是从各地院线来的。光加场就二十七张,后半夜怕还有一波嘞。”
台面上的纸一卷压着一卷,边角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他接过来,一张张翻:加场,加座,再排一周,满纸都是抢厅的话。
翻到第十七张,空白处添着一句闲话,是某家影院的经理写的。这阵子散了场没人抢门,灯亮了也不动,一排一排把字幕看完才肯起身,那位经理索性把亮灯的钟点往后挪了两分钟。
底下一行小字:观众给这种场子起了个名,叫“字幕场”,也有人叫它“告别场”。
字幕场里,谁先起身,倒像是失了礼数。
“这名字谁起的?”他问了一句。
“楼下的检票员先叫的呗。”小伙答得快,“现在场务都学会了,擦地等字幕走完再进场嘞。”
估算部的电话紧跟着来。值班的小伙接完,在登记本上添了四个字,见他要看,把本子转过来:过了五亿。
照老规矩,这种数不写单位,也不出这间机房,报纸上登过的,只有开画第一天那一行。
他把刚才那页也抽出来,一并夹进登记本。一页是数字,一页是人,两桩事挨着,谁也没碍着谁。
最上头压着一张漂亮国来的传真,乔森的字:长线稳,节日档还在加厅,院线问要不要签到年尾。末尾一行:“报纸再来问数,我照旧装傻。”
回京城那天下午,他先到中戏。上楼前接了个电话,系里问晚上要不要摆饭,他笑:“免了,晚上还有班机嘛。”那边也笑,说这顿饭记在下回。
座谈安排在楼上的教室,来的学生坐了大半间。有人掏出录音笔,看了看前头,又悄悄收了回去。窗外有学生扒着窗沿往里看,被老师挥挥手赶跑了。
老常在前头压场子:“今天不兴问八卦,拣要紧的问。问完就散,人家还要赶飞机。”底下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前排有人举手:“王导,第三部为什么收得这么稳呢?”
他停了两秒:“开机那天,就想好了怎么关门。”
记笔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后响得更密。有人把这十来个字抄下来,划掉两个词,又端端正正誊了一遍,末了在页边画了个小圈,像是怕它跑了。
后面还有人问,往后还拍不拍这么费劲的片子。他答得快:“本子好就拍。”
散的时候,学生们站起来,又都坐了回去,等他先走。老常在旁边看着,替他报了个底:这一届的作业,十个里头有三个在拆他那几部戏里的“概念”。他听完,没接话。
回港岛的航班上,他翻到报纸角落里一篇文章,半页纸读到底,只记住一句:这十年追那几格慢镜头的,追上的那天,人家收官了。文章不长,笔头收着劲,一句大话都没有。
前世他也写过差不多的东西,一篇长帖,发在论坛上,第二天沉到第三页。这一世他没下场,那点意思自己上了报。
第二天上午,总部会议室。唐娜把一本新台历放上长桌,箱子还立在门口,轮子上卡着半截行李牌没撕,人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报名表月底递。试映场排到二月上旬,评委场夹在中间。”
她把场次表推上幻灯机,白墙上亮起一片格子,“这一季不奔台前的热闹,劲使在技术那几格。”
报名表样张的页眉上印着届数:第76届。方案后头还附着一页拷贝清单,数目圈得紧,旁边注着四个字:够用就行。
他翻到方案第二页:“版面砍一半?”
“砍一半。省下的钱,试映的场次加一倍。”她说得稳。
“为什么先扑场次?”
“买版面,是把话说给所有人。坐满椅子,是说给该听的那几个人。”她敲敲台历,“我的老话没变:提前。”
提前两个字,是老相识了。早几年她头一回进这间会议室,说的就是“提前十个月”,后头还带着数目。这回数目省了,话也短了,还是那两个字。
他瞥一眼架子:上一本台历还翻在当月,页角起了毛。手里这本新的,拆封没两天,第一页上已经写好了,笔迹和旧页上的一个样:提前。
“头一页就写上了?”
“写上去,才叫提前呀。”唐娜答得理直气壮。
“旧的这本还没翻完呢。”他说。
“翻完它就退休呀。”她拍拍旧本子,又指了指新本子,“新的看着它,学得快。”
他在方案页角写了一个字:准。
唐娜收好本子,拎上箱子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那我回去数椅子啦。”
港岛的夜里,手机亮了一下。京城来的短讯,一行字:“最近学会了在人堆里当普通人。井井。”
他回:“好。慢慢来。”
京城那头,她的戏约一页一页从抽屉里往外冒,她自己一个字没提。
刚把手机搁回去,越洋电话就进来了。艾米在那头报了一串影院名,三个字的四个字的,报得像点名:“这家本来只有小厅,这礼拜把大厅腾出来了呀。还有我们常走的那一家,昨晚十一点的场,散场还排着队呢。门口连卖汽水的都多进了两箱呀。”
“都是顺手的哦。”她补一句,“路过看一眼就记下了。”
他问:“那你一共‘顺手’路过几家?”
那头顿了一拍:“数不清啦。”
他笑:“替我谢谢‘顺路’。”
“谢什么呀。”她把声音压低了一格,“等你过来,我再‘顺手’带你走一趟呀。”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对了,票根我攒着呢。等你来查账呀。”
电话挂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回办公室,玛琪在等他。台灯往暗处调了一格,硬壳夹子摊在桌上,上回电报里说照到第二层的那几张纸,就摆在最上头。
纸上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家顾问公司的股东名录,头一页平平无奇,翻过去,股东的名字后面还站着别的名字;另一样是几张走账的底子,钱转了两道手,最后那笔落款,笔锋能和夹子里一张标过存疑的报价单对得上。
纸边还压着一支铅笔,是给他留的。台灯的光圈缩得很小,刚好照住那一页纸。
玛琪只说了一句:“第二层,照全了。”
他把名单页从夹子里抽出来,拿起铅笔,一列名字看下去,笔落在第二个名字外头,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墨色还亮。
玛琪问:“收不收线?”
他把页子压回夹子,合上:“先别动。让他再画两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