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八月初。
暑气渐收,秋风掠过黄河滩涂,把临戎城外连片的粟田吹得金浪翻滚。
张既将那些关于未来的纷杂思绪尽数抛在脑后,因为一年中最关键的时刻——秋收,已然来临。
临戎城外,广袤的田野上,一场与天争时的战役悄然打响。吕布、张既、宋宪等人将能调动的所有人力全部投入其中。
各千户牧民家属、募民青壮、营中兵卒、在册刑徒,还有两个少年营的半大孩童。老弱妇孺齐上阵,皆手持镰刀,汇成一片忙碌的人海。
先收的是春麦和黍。
春麦种了一万亩,七月中旬就开始黄了,到八月上旬正好。吕布调了三千人抢收,五天收完,打谷场上晒了一地金灿灿的麦粒。张既亲自过秤,最后报上来:一万亩春麦,收麦近万石。
黍种了五千亩,产量比麦高些,收了六千石。
接着是粟——十六万亩,是绝对的主力。
粟的收割最紧张。这东西熟透了穗子会掉,掉在地里就捡不起来了。张既把能动员的人都撒到田里,连吕布的亲兵队都下了地。关羽提着镰刀,割起粟来也快的很,成廉跟在后面,一捆一捆地往车上搬。
十六万亩,八千多人,从八月上旬割到八月下旬,整整二十天。
最后收的是豆和胡麻。
两万亩豆,收了三万两千石。五千亩胡麻,收了四千五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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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最后一车粟运进仓署。
当天晚上,吕布在都尉府正堂召集众人,听张既汇报秋收结果。
正堂是新修的,虽然还没完全竣工,但主体已经能用了。夯土墙厚实,梁柱粗壮,顶上铺着新烧的瓦。吕布坐在主位,身后墙上挂着一面白底黑马旗。宋宪坐在左手边,张既坐在右手边。高顺、关羽、成廉站在两侧,魏续刚从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草屑。
张既站起来,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清了清嗓子。
“都尉,秋收账目已经理出来了。”
“春麦一万亩,收九千八百石,取整万石。”
“黍五千亩,收六千石。”
“豆两万亩,收三万二千石。”
“胡麻五千亩,收四千五百石。”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竹简,声音拔高了几分:
“粟十六万亩——收二十四万石。”
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宪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二十四万石?十六万亩收了二十四万石?亩产一石五?”
张既点头,嘴角带着笑意:“亩产一石五斗。宋丞,你没听错。”
“总计——二十九万六千石。取整,三十万石。”
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只算人口口粮,足够全军上下吃一年有余。”
“都尉,后套的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要是河中那里都开垦出来.....”
“可惜,我们人手还是不足。现在种二十万亩顾得上来,再多就顾不上了。”
吕布摇头失笑:“慢慢来,其他方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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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既闻言翻过一页竹简,继续汇报:
“牲畜方面——今年羊产羔十万余只。加上原有存栏,现有羊二十二万头。”
“牛驴添犊,合计三千二百头,马一万匹,马驹近两千匹。”
吕布听得认真,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张既合上竹简,又展开另一卷:
“刑徒,自五月至八月,已建成武库一座,仓署五座。每座仓署可存粮十万石。城内三座,城外两座。另建屋二百五十余间,修缮城墙两里。”
“九月之后,天渐寒凉,当继续调度刑徒、募民劳作,多建屋舍,以备军民过冬。”
吕布建张既说完,开口补充:“身处边地,让刑徒、募民也操练一下。每月抽十天,由宋丞安排训练。不求能上阵杀敌,至少要有基本的队列、号令、自卫能力。”
宋宪抱拳:“诺。”
吕布又看向张既:“秋收完了,牛羊马匹备冬也要安排。德容,你还得忙。”
张既笑道:“都尉放心,既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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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盐泽。
阿骨与李肃刚刚送走一支数百人的商队,两人闲聊起来。
“这一月,商队运入粮谷万石,从我盐泽运走食盐三千石,往来虽密,可运力终究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周转。”李肃望着远去的车队,微微蹙眉。
阿骨在旁边点头:“咱们自行运盐往九原等地售卖,也出了三千石,换回的铁器尽数送回临戎,也就够应个急。”
两人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聊。
李肃说:“要是运力能翻倍,盐就能多卖一倍,就能多运写粮铁回来。唉!”
说到这里,阿骨脸色一沉,恨恨道:“刚才那商队主事说,上月有商队从西河郡过,结果被劫了。现在来的商队,都走九原。王庭的人也不管,若惹恼了都尉,没他们好果子吃!
李肃正要接话,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千人!有匈奴人从大城寨附近经过,抢了六百多只羊,正往盐泽这边来!”
阿骨脸色一沉:“多少人?”
斥候喘了口气:“约莫两千骑。”
李肃和阿骨对视一眼。
阿骨转身,大步往营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吹号!集合!”
号角声响起,急促而尖锐。属国骑的兵卒从各处跑出来,翻身上马,动作麻利——阿骨训练了大半年,这点反应速度还是有的。
李肃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阿骨,肯定是匈奴人。他们只抢羊,没打大城寨,又奔着盐泽来——估计是眼红我们的盐。我陪你一起去。”
阿骨点头,翻身上马,提起长矛。魏越已经带着两百人列队完毕,一个个杀气腾腾。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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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国骑八百人,阿骨只带了五百。留下三百守营,李肃随行。
走了十数里,前方出现黑压压一片骑兵。约莫两千余骑,旌旗杂乱,甲胄简陋,但人人佩刀挎弓,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
阿骨勒住马,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策马上前几步,李肃跟在他旁边。
对面也出来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黄骠马,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卫,一个个虎视眈眈。
阿骨高声喝问:
“龟兹属国都尉府千人,赤那·阿骨!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敢犯我疆域,夺我牛羊?”
对面那人眯着眼看了看阿骨,不紧不慢地说:
“我是赤沙部,金邢。”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我们来这放牧,那些羊——不是野的吗?”
阿骨面色不变,声音更冷:
“从朔方到上郡,无论哪个部族,都受我都尉府管辖。你来这放牧,报备都尉府了吗?”
金邢不答,只是笑。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笑声粗野。
李肃策马靠近阿骨,压低声音:“他们来了肯定不会轻易退走。”
阿骨微微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金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金邢!草原上的规矩——谁的拳头大,说话就硬,就有人听!”
他抬起长矛,指着金邢:
“我们打一场!你们要是赢了,我上报都尉,允你们在这放牧,不计较你们夺我牛羊!”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要是你们输了——抢我六百羊,留下三百奴隶,滚回去!”
金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
片刻后,金邢转过头,盯着阿骨:
“好!怎么打?”
阿骨面无表情:“你想怎么打都可以。”
金邢想了想,说:“你我各出二十人,生死不论!”
阿骨冷笑一声:“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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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拨马回阵,目光扫过身后的五百骑兵。
“谁愿上阵?”
话音未落,魏越策马而出,翻身下马,抱拳道:
“千人!我愿上阵!区区数十人,土鸡瓦狗!”
阿骨看着他,点了点头。魏越是朝廷拨来的屯长,编入属国骑后一直没捞着打仗的机会,憋了大半年,眼睛都绿了。
“好。魏越,你上。”阿骨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要把他们打疼。你把他们都宰了——我给你报功!”
魏越咧嘴一笑,转身挑了十九个人。都是属国骑里最凶悍的,有匈奴人、鲜卑人,也有汉人。二十人站成一排,每人提刀挎弓,面色平静,像是要去赶集。
对面金邢也挑了二十人,都是赤沙部的勇士,膀大腰圆,满脸凶相。
两阵之间留出两百步的空地。
号角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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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越翻身上马,提起长矛。
他没有急着冲,而是慢悠悠地往前走。身后十九人跟着他,不紧不慢。
金邢那二十人已经策马冲过来了,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魏越忽然暴喝一声:“杀!”
马如箭,矛如龙。
两军相交的瞬间,魏越长矛一抖,对面最前面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捅了个对穿。魏越手腕一翻,尸体甩出去,砸在后面那人身上,两人一起滚落马下。
长矛收回,又刺出。
第三个人被挑飞,第四个人被刺穿喉咙。
魏越像一头饿狼冲进羊群,长矛所到之处,血光崩现。身后十九人跟着他,刀砍矛刺,配合默契。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赤沙部的二十人已经倒下大半。
金邢在阵前看得脸色发白。
魏越杀红了眼,长矛断了,拔出环首刀。一刀砍下一人的头颅,血喷了一地。
赤沙部剩下的几人掉头就跑,魏越追上去,一刀一个。
最后一个人被他从马上拽下来,踩在地上。
魏越弯腰,揪着头发,一刀割下头颅。
他直起身,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策马走到赤沙部阵前,举刀高喝:
“还有谁?”
声浪席卷旷野,赤沙部众人人面面相觑,惊惧不已。有几人按捺不住怒火,拍马上前拼命,皆被魏越接连斩杀,无一生还。
金邢见状,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连忙喝止手下。他脸色铁青,咬了咬牙,拨马出阵,抱拳道:
“愿赌服输。我会送三百奴隶过来。”
阿骨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李肃忽然策马上前,拦住了金邢,笑道:“金邢首领,且慢。我们都尉是单于的女婿,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若是缺盐,可以来买、来换,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金邢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部落年景不好,牲畜瘦弱,粮盐皆缺,实在无物可换,亦无钱可购。”
李肃目光一闪,问:
“从西河郡来盐泽的商队——是不是你们抢的?”
金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现在走西河的商队,都是几百上千的商队,背后都是大人物。我的部落就两千控弦,肯定不是我们!”
李肃略一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金邢首领,我有一个提议。”
“你们可以护送商队来盐泽。你们怎么和商队谈,我不问。只要你们护送商队过来,我们额外再给酬劳——盐、粮都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条,抛出一个饵:
“你部若缺粮少盐,也可送人过来。无论胡人汉人,青壮一人,换盐二十石;妇孺一人,换盐十五石。如此两相便利,远胜于刀兵相见。”
金邢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部民,咬了咬牙:“我回去商量商量。”
李肃抱拳:“静候佳音。”
金邢拨马而去,赤沙部的两千余人跟着他,灰溜溜地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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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策马走到李肃身边,低声说:
“文恭,盐换人,这不是让他们掳人来卖吗?奉先哥不会同意的!”
李肃摇了摇头:“他们掳不了多少人!现在在西河的汉人,要么有背景、要么已经是奴隶了。”
“至于匈奴人,大部落他们不敢;小部落没背景,我们不买,他们该抢还是会抢。”
“他们大概率还是卖自己的奴隶、部民,要么掳些杂胡来卖。”
“我们缺人,无论人怎么来的,不关我们的事!”
阿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真有人的被卖来盐泽,对他们或许还是好事!”
“走吧,”他拨马,“回去给奉先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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