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常务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翻看。
翻到星级酒店那一节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香格里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香格里拉,他当然知道。
那是国际知名的酒店品牌,如果能在新区落户一家香格里拉,对提升整个区域的商务接待能力和国际形象,都是一张好牌。
他没有立刻表态,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策划书,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江天昊坐在对面,没有催。
他知道,这个时候,等,是最好的姿态。
好一会儿,丁常务把眼镜戴上,看着江天昊。
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什么打动了之后的、微微发热的光。
“江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份策划书,我看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策划书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很多项目”的感慨。
“我们在浦东搞开发以来,形形色色的项目策划书收了一大摞。
有的写得天花乱坠,一算账全是窟窿;有的写得四平八稳,看了跟没看一样;有的干脆就是抄的,换个项目名字就拿来了。
你们这份不一样——有想法,有层次,有数据,有图。
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细,我也没完全看懂,但大方向是对的,理念是新的,是我们管委会需要的项目。”
江天昊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认真地听着。
丁常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天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
“旭日广场,”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起得不错。”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天昊脸上。
“江总,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江天昊坐直了身体。
“你们这份策划书,我看过了,也看进去了。
我个人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也很愿意促成这块地的出让。”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慎重的表态。
“但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
我需要向主要领导汇报,把你们的理念、规划、投资意愿,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江天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拿出具体的设计方案。”
丁常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策划书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
我们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图纸,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设计理念。
不是几张效果图,是一套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建筑设计方案。”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更加郑重。
“我希望下一次见面——我和主要领导都在场——我们坐在一起,谈的是一个有策划、有设计、有投资主体的完整方案。
策划书你们有了,投资主体你们注册了,现在就差设计了。
设计出来了,我们就可以正式谈出让条件、谈建设周期、谈运营模式。一切都摆在桌面上,明明白白地谈。”
江天昊听着,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时间。
设计方案,不是几天能搞出来的。
六百亩地,八百多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从概念设计到方案深化,从总图规划到单体立面,从功能布局到动线组织——这些加在一起,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三到五个月下不来。
但老板说过,一个月。
严讯奇也说了,一个月。
“丁常务,”江天昊开口了,声音很稳,“设计方案的事,我们老板已经安排了。
香江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的严讯奇先生,昨天已经拿到了我们老板的设计任务书,今天上午在现场勘测之后,下午就飞回香江了。
他回去之后,会召集精兵强将,全力赶工。”
他顿了顿,看着丁常务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一个月。最快一个月,设计方案就能出来。不是半成品,是完整的、可以拿出来谈的方案。”
丁常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月,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原本以为,这么大的项目,光是设计阶段就要磨上半年。
一个月出方案,要么是敷衍了事,要么是真有底气。他希望是后者。
“好。”丁常务说了一个字,然后伸出手,“我等你们的消息。”
江天昊站起身来,握住丁常务的手,力度适中,握了两秒,然后松开。
他弯腰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拉好拉链,将包带挎在肩上,整了整衣领。
“丁常务,谢谢您。我会转告我们老板,也会尽快把设计方案的事落实。一个月之内,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丁常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份策划书,又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快,像是在找某个具体的段落,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江天昊从管委会大楼出来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初春的海市,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浦东大地。
他想起刚才丁常务说的那番话——“有策划、有设计、有投资主体”。
九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要做到,每一个字都是千斤重。
策划有了,投资主体有了,设计正在路上。
一个月之后,当严讯奇带着设计方案从香江飞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能坐在那张谈判桌上,和管委会的主要领导面对面,把这件事一锤定音。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老周说了一句“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