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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61章 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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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还光着膀子站在那儿,枪还没放下,一脸“你不夸我两句我就站着不动”的架势。

明晓把食盒里最后一碟点心摆正,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穿好衣裳,过来吃东西。”

语气平淡得像在叫孩子吃饭。

顾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赤的上身,那上面汗水还在往下淌,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他大概是指望这些能让对面这位姑娘脸红一下、心跳一下、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可明晓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石桌上的点心上,好像那几块桂花糕比他有看头得多。

他撇撇嘴,把枪往地上一插,从旁边的石椅上捞起一件半旧的襕衫,慢悠悠地套上,系带子的时候故意磨蹭,那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封不想拆的信。

明晓没催,只是坐在石桌对面,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终于穿好了,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终于吃到鱼的猫。

明晓看着他,等他嚼完那块糕,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要考解试?”

顾时的手顿了一下,那块刚拿起的茯苓饼悬在半空。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明晓,有一种淡漠的平静。

他咬了一口茯苓饼,慢慢嚼着,嚼了很久,久到明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见了?”

他忽然问。

明晓一愣。

“什么?”

“我的价值。”

他把那口饼咽下去,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现在看见了?”

明晓没有回答。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道浅浅伤痕的脸,想起他从二楼摔下去时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样子,想起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昨天在屋里问她“合作?何以见得?”时的眼神。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见了?看见什么?看见他把自己从二楼摔下去?看见他把自己藏得那么深,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要考试?

“你就不怕得罪周允?”

她换了个问题:“他虽然致仕了,可门生故旧还在,周家也不是好惹的。周元辉那个人,睚眦必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时又咬了一口茯苓饼,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怕什么?他现在在大牢里,等秋闱之后才审。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再说,打人的是他,被打的是我。满城都知道,周学士的侄子在瓦舍争风吃醋,把一个举子打成了重伤。他还有什么脸来找我麻烦?”

明晓听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自己说得像个受害者,可她知道,那场架是他挑起来的,那身伤是他自己摔的,那些血是他自己伪装的。

他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周元辉会动手,算准了围观的人会作证,算准了开封府会立案,算准了孙棠会被取消资格。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把自己算成一个“重伤不起的举子”,他之后要做什么?

“顾公子。”

明晓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我之前那些话,是开玩笑的。”

顾时看着她。

“我就是个小老百姓……”

她说:“摆过摊,卖过吃食,做过几本押题册子,攒了几个钱。我哥欠了一屁股债,我自己被人追得到处跑。我能帮你什么?你这么大本事,这么深的心机,这么周密的计划——你找谁合作不行,找我?”

她说完了,等着他回答。

顾时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慢慢嚼着那块桂花糕,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口糕咽下去,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说:“不急。”

明晓皱眉。

“什么?”

“秋闱之后再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再下雨”。

明晓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压着性子,又问了一句:“我哥呢?真去查账了?”

顾时点点头。

“过几天就回来。”

“几天?”

“三四天?五六天?”

他想了想:“田庄远,账目多,查仔细些好。”

明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吃得津津有味的脸,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把她安排在清音阁当伙计,让她听见那些话。把明晨支走,送去查账。把自己从二楼摔下去,把孙棠和周元辉送进大牢……

每一步,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依旧都不告诉她。

要合作,却不说合作什么。让她看见他的价值,却不让她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把她当什么?一颗棋子?一枚需要知道落点、却不需要知道整盘棋局的棋子?

她忽然伸出手,从他手里夺过那块刚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顾时愣住了,嘴还张着,手指保持着捏糕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半块糕被明晓扔回食盒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碟子一盘一盘收回食盒,动作很快,很利索,像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

“哎——那是我——”

顾时急了,伸手想去拦。

明晓没理他。

“啪——”地盖上食盒盖子,提起来,转身就走。

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把石桌上那本书吹得又翻了几页。顾时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茯苓饼,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明娘子——”

他喊。

明晓没回头。她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穿过那些赏菊的、弹琴的、嬉戏的、荡秋千的姑娘们。她们又看她,又窃窃私语,又痴痴地笑。

她还是没理。她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心里在默默咒骂。

吃,吃,吃你个大头鬼!

身后,那个小院里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顾时的,是那些姑娘们的,远远的,像风吹过铃铛。

明晓的步子更快了。

她一路走出那扇黑漆木门,走到街上,秋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把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些。

她站在门口,提着食盒,门房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还是那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含糊地说了一句:“慢走。”

她回头看了老头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环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继续走。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黄的,褐的,干枯的,卷曲的,被风推着往前跑,像一群没有方向的人。

顾时说的那句话——“不急,秋闱之后再说。”

秋闱之后……

她精准抓住了关键。

“秋闱”。

顾时要在解试做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

秋风在后面推着她,像一只无形的手。

她提着食盒,穿过那些气派的门楼,穿过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槐树和柳树,走得很快,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长街静静的,门楼静静的,石狮子静静的,只有风在吹,只有叶子在落。

她再站了一会儿,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