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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69章 我来替他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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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枕头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明晨替考被抓,明晨替考被杀头,明晨替考连累孙兖,明晨替考连累顾时,明晨替考连累她……

这些话翻来覆去,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她的脑袋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念头更清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明晨穿着那身崭新的襕衫,坐在考场里。他的脸白得像纸,手抖得像筛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考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伸手,从他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条。明晨的脸更白了,白得发青,白得透明,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考官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考官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硬,像冬天的河水。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

“替考。杀。”

明晨被拖出去,拖到贡院门口,拖到那根旗杆下面。他的腿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两条蛇,扭扭曲曲地爬。有人举刀,刀光一闪,明晨的头就滚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那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晓妹……快逃……”

啊——

明晓猛地坐起来。

浑身都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梦太真了,真到她能闻到血的味道,能看见明晨的眼睛,能听见他说的那两个字“快逃。”

她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水。她忽然掀开被子,跳下床,抓起那件靛蓝布袍往身上套。她把头发束起来,塞进毡帽里,拉开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那条窄巷,穿过那条小街,穿过那些气派的门楼,穿过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那扇黑漆木门就在前面。她上前,拍门,拍得很重,很急,咚咚咚的,像擂鼓。门开了。

还是那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在睡觉,被人吵醒了,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了看明晓,没问是谁,没问来做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含糊地说了句:“进来吧。”

明晓抬脚就进。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那些女人。

假山沉默着,鱼池沉默着,回廊沉默着,亭台沉默着。

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冷冷清清的,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园子。

她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直奔那个安静的小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她推开门,愣住了。天井里,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树下,顾时正坐在石桌边吃烧烤?

对的,就是吃烧烤。

桌上摆着一个炭炉,炉上滋滋地烤着几串肉。

旁边还有一壶酒,一碟拍黄瓜。

顾时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正用手捏着一串烤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流油。

看见明晓,他愣了一下,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来了?坐,吃一串?”

那语气,像在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小跑、那满头冷汗、那满心的焦急,蠢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公子好兴致。”

她的声音平静。

顾时咽下那口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睡不着?你要不要?”

明晓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笑嘻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永远抹不去的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求你……放过明晨。”

顾时的手顿了一下,那串烤肉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放,是他自己主动来找我的。”

明晓愣住了。

“什么?”

顾时把肉串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劝过他,真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他还说不要告诉你。”

明晓知道再接着问两人究竟目的,也问不出什么,一股酸涩溢了上来。

“可……替考怎么能成功?”

她换了话题:“考场里要查验身份,要搜身,一查就露馅。”

顾时摆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被周元辉那帮人打成重伤,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谁认得出来?再说了,我早就打点好了查验的官差。开封府那边,上上下下,都安排妥了。明晨进去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名字,我的籍贯,我的保状。那查验官,就做做样子,不会多看。”

明晓的心沉了一下。

“万一被发现呢?”

“被发现?”

顾时眨了眨眼,故意说:“我不知道啊。我被打成重伤,躺在家里养伤,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冒名顶替?那可真是太可恶了。”

明晓的火“噌”地又上来了。

“你——”

“再说了……”

顾时打断她:“万一真出了事,死刑也有的是替身,找个死囚换上,人就出来了。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

明晓盯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你以为他掉下去了,他偏偏又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在另一头。

“明晨……考不上的。”

她又换了个角度:“他半吊子,就算术还行,经义策论都不行。你让他去考,白费劲。”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他能考上。”

“你怎么知道?”

顾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晓忽然想起当时在那屋子里看到的,那些纸条、淡墨、细笔……夹带……

她心里一凉。

“你要让他作弊?”

顾时没有说话。

“被发现呢?”

明晓的声音高了起来:“夹带被发现,当场就抓,当场就杀——你白费功夫!”

顾时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如渊。

明晓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滋滋冒油的烤肉,看着那壶酒,看着顾时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顾时的眼睛。

“你不是要找人替考吗?我替你考。”

顾时一愣。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真正的意外。

“你?”

“我。”

明晓点头:“你查过我,你了解的,我研究科举。我办过模拟考场,我印过押题册子,我知道怎么破题,怎么承题,怎么起讲,怎么入题。我比明晨那个半吊子强一百倍。”

顾时看着她,神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莫名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确定?”

他问。

明晓没有犹豫。

“确定。”

顾时盯着她看了半天。

明晓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顾时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拿起那串已经凉了的烤肉,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再说吧。”

明晓的火又上来了。

“什么叫再说?”

顾时没有回答。他只是嚼着那串凉透的肉,看着天上的月亮,那表情,像在品味什么。

明晓刚要开口,顾时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明娘子……”

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明晓等着下文。

“你是个女子。”

他说:“女子不能科举。被抓到了,不是杀头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是比死更惨。”

明晓沉默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女子科举,在这个时代,是比替考更大的罪。替考,是作弊。女子科举,是僭越,是乱法,是挑战整个大宋朝的规矩。

被抓到了,不是杀头,是……她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

她说。

顾时看着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忽然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