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思考她一路走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
河北大水,冲毁了无数房屋田地,京师暴雨连月,前阵子天狗食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而常州亦受波及,春夏连旱,继以大水,田里的禾苗旱死的旱死,淹死的淹死。
她进城时看见城外那些光秃秃的田垄,农夫们蹲在田埂上,脸上全是麻木。听胡宗愈说,前几个月才过了疫气,朝廷虽然下令蠲免赋税,可减免的那点粮食,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
普通乡民的困苦,依旧看不到头。
胡宗回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指着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地介绍。
明晓跟在后头,目光从那些幌子上扫过,心里却在记。
哪家绸缎庄的布匹是从汴京贩来的,哪家茶铺的茶叶是福建运来的,哪家瓷器店的青瓷是龙泉窑出的。她要的不只是价格,还有来路,还有网络。如果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做生意,不是你有好货就能卖出去,你得知道谁会买,得知道怎么运,得知道谁在背后卡着你的脖子,你才能绕过去。
“陈兄,这边。”
胡宗回拐进一条巷子,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儒林”二字。进去之后,巷子两边全是书院,学舍一间挨着一间,窗明几净,书声琅琅。
明晓放慢了脚步,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端坐的学子,手里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地背诵着经义。
这些人是大宋朝的未来,是这片土地的根基。他们不出众,不耀眼,不会名留青史,可他们会在这座城里活下去,教书育人,传道授业,把儒家的种子一代一代地撒下去。
胡宗回指着一座门楣上挂着“龙城书院”匾额的院落说,这是常州最大的书院,他小时候在这里读过书。
常州分晋陵、武进两县,州治在晋陵。城内书院林立,儒风浓厚,素有“儒风东南冠”之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手持书卷、谈论诗文的学子,三三两两,或坐于茶楼,或立于桥头,或漫步于河岸,口中念着“子曰”“诗云”。
出了巷子,胡宗回带她来到西水门码头。这里是常州最大的码头之一,与大运河相连,粮船、绸船、茶船日夜穿梭,漕运商号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明晓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船桅,看着那些在跳板上扛着麻袋来回奔走的脚夫,看着那些站在船头指挥装卸的商人。这里的繁华与泗州不同,不是那种被豪强掐着脖子、榨取血汗的虚假繁荣,而是真实的、流动的、活着的繁荣。
可她总觉得,这繁荣底下,藏着什么。
她正想着,前面码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争执声越来越大,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像一根刺,扎进了这片繁荣的皮肉里。
她抬起头,看见几艘船停靠在码头边,船头插着旗,旗上写着“闽”字。
是闽商的海船。
几艘船被本地船行的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件酱色绸衫,腰间系着宽皮带,叉着腰,声音又高又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扁担、木棍,虎视眈眈。
“我家船行,掌管常州运河所有商船转运!你们这些外来闽商,想来常州分一杯羹,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不交漕规,休想卸货,更休想在常州做生意!”
那壮汉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码头的嘈杂。围观的百姓纷纷退让,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咒骂,可没有人敢上前。几个闽商站在船头,满脸愤懑,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长衫,头发花白,颧骨高耸。他据理力争,称已按朝廷规制缴纳税费,不愿再被额外盘剥。可那壮汉根本不听他解释,一挥手,身后那些壮汉就把船围得更紧了。
明晓站在人群外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常州船行的做派,与泗州王六郎如出一辙,甚至连索要“漕规”的名目都一模一样。王六郎在泗州是“过淮钱”,到了常州就变成了“运河漕规钱”,换汤不换药。被泗州压制后,常州本地的漕帮、船行趁机吞并了闽商货运的份额,依旧私设陋规,克扣商船货利。而常州官府,同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心中了然,这分明是势力延伸到江南,勾结常州本地豪强,继续盘剥南北漕运商船。背后依旧是陈执中、王德用那一系保守派的势力在暗中撑腰。只是常州有胡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有清正的知州,他们不敢像王六郎那般明目张胆,只能借着本地船行的幌子,暗中牟利。
明晓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码头不远处的一座官厅上。那里挂着“常州府漕运司”的匾额,门开着,几个吏员坐在里面喝茶聊天,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这常州知州是谁,胡家虽有声望,却不便直接插手漕运纷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没有人敢出声。胡宗回也安静了,他不闹腾了,只是站在明晓旁边,眼睛盯着那个船行头目,目光里满是好奇。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明晓。
明晓没有看他,心里却在想,她也想知道,这常州的水有多深,这里的势力和泗州那边到底有没有直接联系。
她拉过旁边一个正在看热闹的老茶客,压低了声音问:“老伯,这本地船行,背后是何人撑腰?为何如此嚣张,知州大人不管吗?”
老茶客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面黄肌瘦的穷酸后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门道。这船行背后,是常州本地的乡绅豪强,还和北方漕运势力有勾结。听说,和汴河的都纲头是一条线上的。知州范大人刚到任,想管,可一时抓不到实证,又牵扯甚广,不敢轻易动手。再说,胡家虽有声望,却不便直接插手商帮漕运之事,只能暂且看着。”
知州范大人?还是新来的?
明晓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她拉着胡宗回,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河岸往回走。胡宗回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想看热闹,可明晓走得快,他只能跟上。走出码头,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胡宗回终于忍不住了,问:“陈兄,你不看了?”
明晓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这种事,看多了,只会堵心。”
胡宗回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猛看。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晓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掀起了波澜。常州,比她想的要复杂。
她能在这里重新开始吗?这是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