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端着茶杯,呆坐在窗前。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茶汤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像深秋清晨池塘里结的冰。她没有喝,只是盯着那层膜看。膜上有细细的裂纹,是刚才她端杯时晃出来的,裂纹在光线下反射出幽幽的光,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她脑子里也在织网。不是她刻意要织,是那些碎片自己飞过来的。
胡宗回的话,胡宗愈的怒气,还有那些不该被她听见的、关于“静姝堂姐”和“章衡”的只言片语。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进她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胡静姝。胡宗回的堂姐,应该是胡家其他房的女儿,不是胡宗愈的亲妹妹。要退亲。退的是单家的亲事,单君赐——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真实姓名的读书人,还没中进士。胡静姝看上了章衡,一个已婚外男,年纪不小了。
明晓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茶碗底碰到桌面时那声“嗒”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敲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炒,炒得噼里啪啦响。
不对劲。她在现代当公务员的时候,处理过不少纠纷,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什么人会为了一个陌生男人退亲?
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一个在诗会上与才子一见钟情的佳人,一个不顾父母之命、执意要嫁穷书生的千金小姐?
那些话本子、戏文里的故事,她听过无数遍。可胡静姝不是话本子里的人。她不是市井女子,不是平民百姓的女儿。她是胡家的女儿,晋陵胡氏的小娘子。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家规,这样的教养……她从小被关在深宅大院里,连外男的面都见不着,怎么就看上一个外来的陌生男人了?
明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树叶在秋风里沙沙响。
她想起胡宗回刚才说的,静姝堂姐去城外进香,正好遇上章衡。
是了,进香。那是世家闺秀为数不多能出门的场合,可规矩极严。
就像之前中秋,她还见到了魏家娘子。
她在汴京时也曾在寺庙门口远远见过那些从侧门进出的帷幔轿车。那些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帷帽垂下来盖住脸,仆妇丫鬟前呼后拥。到了寺庙也是从侧门进,在专门的厢房歇息,由尼姑引着去大殿,全程不露面、不与人交谈。
章衡一个外男,就算也去进香,怎么可能有机会和胡静姝搭上话?两个人隔着帷帽、隔着人群、隔着仆妇,连脸都看不清,就能生出私情来?
就算两人真的见到了,就一面之缘而已,哪里就值得退了订好的亲事?
胡家和单家都是士族,订亲不是过家家,是两个家族的利益捆绑,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关系经营。退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族的事。门第越大,牵扯越深,越不能轻易翻脸。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在舌尖上化开,像嚼了一片枯叶。她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到处是说不通的地方,像一件织坏了的绸缎,线头到处都是,可你扯又扯不动,剪又剪不断。
大户人家里,丫鬟婆子们最爱嚼舌根。也许根本不是胡静姝看上了章衡,是有人想让她看上章衡。
谁?为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种内宅秘辛,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
章衡。
她对这个名字不陌生。虽然她还没见过这个人,可她知道章衡是建州浦城人,浦城章氏连着几代出进士,而他本人肯定极有才学,文章写得好,明年春闱,就中了状元。他身后是浦城章氏,连着几代出进士,家族根基深厚,在朝中的人脉不比常州胡家差。胡家若是和他结亲,那就是强强联合,是两姓之好。可问题是,章衡已经娶过亲,有没有妾室不知道,反正家里有正妻。他年纪也不小了。
胡静姝嫁过去,不是原配,只能做妾。
妾室……在明晓脑子里转了两圈,带着一股陈旧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胡家的女儿,去做妾?
除非胡静姝自己愿意。可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愿意做妾室?如果章衡真的是状元之才,那日后的前程确实不可限量,可那是日后。当下,他还是一个已婚外男,连功名都没有。胡家上杆子的嫁闺女,图的什么?
明晓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水很深,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不打算掺和任何人的事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躲在常州,做自己的小买卖,赚自己的小钱,过自己的小日子。胡家的水再深,也淹不到她这个住在客房里的假外男身上。
秋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穿越的不是什么仕宦闺秀,而是原主这样的市井女子。虽然日子苦了点,可至少她能出门,能上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今天跟着胡宗回逛了大半个常州城,从书院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街市。她看见那些穿短褐的脚夫在码头上扛货,看见那些戴帷帽的妇人在茶楼里喝茶,看见那些光着脚丫的孩童在巷口踢毽子。她走在人群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市井烟火里。
而这个时代的世家闺秀,一辈子困在深宅大院里,连门都不出。她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整妆,不施浓艳脂粉,多素雅淡妆。第一件事是给父母、长辈问安,每日必行礼数。
白天做女红,刺绣、织缣、裁衣、做鞋袜、绣荷包手帕,世家女子基本人人精通,那是嫁人的必备本事。读书习字读的是《女诫》《内训》《列女传》、唐诗、浅近古文,能识字、能写诗,但不能在外张扬才华,不能和外男诗文唱和。琴棋消遣,抚琴、弈棋、临摹小楷、赏画、插花、焚香,都是闺中雅事,只在内院、姐妹、女伴之间消遣。稍长一点的姑娘,会跟着母亲学管中馈、识账目、辨人情、懂待人接物,为日后做主母做准备。午后小坐小憩、庭院闲步、观花喂鱼,和嫡庶姐妹、贴身丫鬟院内闲谈,绝不跨出内宅二门。傍晚入夜,整理女红、灯下做针线;早睡静养,不熬夜、不喧哗。
她们能出门的场合极少,只有上元、清明等佳节,随母亲、祖母乘车遮帘出门逛街市、上香;家庙祭祖、寺院上香,全程垂帘、不露面、不与外男对视;亲友家婚嫁、红白大事,可随长辈赴女眷席,只跟女眷相处。绝对不允许独自逛街、野外游玩、随便见陌生男子、街头闲逛。她们的社交圈子一辈子只限于嫡庶姐妹、同族闺秀、母亲婶母祖母等女长辈、贴身丫鬟、乳母、宅内老嬷嬷。不和外男接触,偶遇都要避嫌、侧身回避、垂首敛目。
她们的婚姻全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四五岁开始议亲,十六七岁大多出嫁;嫁入别家做正室,首要任务是持家、孝公婆、生儿育女、守礼教。娱乐消遣只在闺里,插花、焚香、品茶、赏梅观荷、弈棋、抚琴、写字、临摹字帖、做香囊、绣帕、制花钗、做女工、姐妹院内猜谜、吟诗、喂雀、观鱼、庭中散步。她们深居内院、不离二门,以女红读书为日常,琴棋插花作消遣,言行温婉守礼,少见外男,婚嫁由长辈做主,一生安稳规矩,却少有自主自由。
明晓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原主躺在破床上,病得快死了。她没钱,没吃的,没药,连个能投靠的人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老天爷对她太狠了。可现在想想,如果她穿越成了一个仕宦闺秀,困在深宅大院里,连门都出不了,那才是真的惨。至少她现在能跑,能逃,能走。身上有路引,兜里有碎银子,怀里揣着一本名人册子。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筹码,不是谁的笼中鸟。她是她自己。一个在逃的穿越者,一个假扮男人的账房先生,一个想在常州重新开始的人。
已经很晚了,远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又飘了过来,那些学子的声音清亮,整齐,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她想起今天路过那些书院时听见的读书声。
那些学子坐在书窗前,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地背诵经义。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期待。他们和孙兖一样,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是的,只有读书……
也只有读书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