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走进府衙正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平日里肃静有序的府衙大院,此刻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几个刑曹的书吏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从架阁库方向小跑着过来,差点在回廊拐角撞上两个抬着公堂桌椅的杂役。杂役们满头大汗,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将沉重的榆木桌案从侧廊往正堂方向搬。正堂门口,孙掌吏正扯着嗓子指挥几个衙役悬挂“明镜高悬”的匾额,那块匾额平日里就挂在正堂上方,但昨夜风大雪急,包拯下令将匾额取下仔细擦拭,此刻正重新悬挂。匾额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着肃穆的光泽,被几个衙役小心翼翼地吊上横梁。
正堂两侧的回廊下已经站了不少百姓。昨夜府学大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江宁城,天还没亮,便有好事者冒着寒风赶来衙门口等着看审案。包兴正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维持秩序,拦住了想往正堂里挤的人群,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待会升堂之后谁也不许喧哗”。张捕头正站在正堂外的台阶上,对几个捕快布置今日的押解任务。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明晓注意到他眼下两团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包拯还没有升堂。正堂的大门紧闭着,从门缝里隐约透出几线烛光,孙掌吏说包大人天不亮便进去了,独自一人在里面翻阅卷宗,谁也不见。
明晓站在正堂外的台阶下,看着这满院子忙碌的人群,心里那份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又涌了上来。昨夜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染坊大火到府学绑人,从张安全中箭到孟元点火,就像走马灯一样转得她应接不暇。
她正愣着神,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是孙掌吏。他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焦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显然是从天不亮就忙到现在。孙掌吏将手里一摞卷宗往她怀里一塞,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陈明之,你来得正好,别干站着,快帮忙。”
明晓手忙脚乱地接住卷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具体要做什么,孙掌吏已经转身朝正堂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她招手,示意她跟上。
正堂的门已经被杂役们推开了。明晓跟着孙掌吏跨进门槛,只见正堂里的布置比平日更加肃穆。正上方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已经被擦拭得焕然一新,金漆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匾额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面上铺着绯色桌帷,桌帷上绣着江牙海水纹,象征着府衙的权威与公正。公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签筒和惊堂木。签筒里插着红绿两色令签,红签发签拿人,绿签发签动刑,签筒旁边搁着一方乌木惊堂木,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包拯每次升堂时用来震慑全场的东西。
孙掌吏指着公案旁边的地面,让明晓去把地上的灰扫干净。
明晓找了把扫帚,一边扫一边听孙掌吏絮絮叨叨地跟她交代今天的规矩。
他说待会升堂的时候,所有胥吏都要站在公案两侧,没有包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声;录供的书吏已经在侧案铺好了纸笔,位置在公案左前方;衙役们要在大门打开之后分列两旁,持棍肃立,等包大人落座之后才能移动;旁听的百姓要在门外候着,包兴会按次序放人进来,每批最多放十个人,免得人多嘈杂影响审案……
今日开的是大堂,审的是悦来客栈命案,这桩案子已经闹了将近半个月,从钱万通之死到孙克被杀,从秦福自尽到昨晚府学大火,江宁城的百姓都在等着看包大人怎么断。今天来旁听的人一定不会少,所以每个环节都得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能出任何差错。说完他又指了指正堂门口,让明晓去把门槛擦干净。
明晓放下扫帚,找了块抹布蹲在门槛旁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升堂审案,就意味着案子要结了。
可她这还啥都没查出来呢……
她的脑子里无数线索缠绕盘旋,却始终还差一口气没能彻底串联起来,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或者说,被刻意隐藏起来了。
没多久,就见包兴走到正堂门外,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洪亮而庄重的声音朝门外候着的百姓喊道:“升——堂——”
这一声拖得极长,尾音在正堂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散去。正堂外的百姓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踮起脚尖往门里张望。与此同时,正堂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分列两侧的衙役们将手中的水火棍齐齐在地上一顿,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个人的心头都跟着颤了一颤,像一面无形的鼓在正堂里敲响。
“威——武——”
衙役们齐声低喝,声音低沉而浑厚,拖得又长又稳,像是从地底下缓缓升起的闷雷。这喝声在正堂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消散之后,正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有人再敢交头接耳,没有人再敢挪动脚步,连门外那些方才还在探头探脑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的末端,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胥吏的肩膀,落在正堂深处的公案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金光,将整间正堂都笼罩在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之中。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包拯要连夜将这块匾额取下擦拭,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匾额,这是江宁府衙的魂。它挂在这间正堂上数十年,见证过无数任知府的升堂审案,见证过数不清的冤屈昭雪与罪恶伏法。今天,它要见证的是一桩从皇佑末年延续到嘉佑元年、从湖州蔓延到江宁、从贪墨延伸到命案的案子,被彻底了结。
包拯从正堂后方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绯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头戴直角幞头,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公案后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所有的人。
左侧胥吏队列里的明晓,右侧手按刀柄的张捕头,廊柱旁双手抱胸的赵世膺,侧案上铺好纸笔等着录供的书吏,以及门口被包兴拦着的那些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的百姓。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他看过自己了。
他撩开公案后方的椅子,稳稳坐下。右手拿起签筒旁边的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那一声并不响亮,却清脆利落,像是棋子在棋盘上落定,也像是在所有人心中敲下了最后一记定音锤。
“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