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将油灯挑亮,直奔庆历二年的架阁档案。那一年的卷宗被归在最靠里的柜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用手指逐格划过那些泛黄的标签,最后停在“织罗务”三个字上。
柜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旧纸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庆历二年江宁织罗务的卷宗并不厚,只有薄薄几册,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她逐页翻过去,手指忽然停住了。那页纸上记录着一笔并不起眼的支出——庆历二年三月,江宁织罗务拨付漕运损耗补贴纹银三百两,收款人张承,备注栏写着“建溪漕运接应”。
建溪。庆历二年三月。李通叔和陈安石就是在那时候、那条河上出的事。她之前在清风楼查到的旧档记载,李通叔最后一次离开太学后乘船返乡,途经建溪时溪水暴涨,船翻人亡,同船溺亡的还有他的挚友陈安石。
她将卷宗翻到下一页。张承领取银两后的回执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已至建溪,船已备妥,待命。
待命。待什么命?等谁的命令?三天后李通叔的船便翻了,张承和他的船去了哪里?
等一下。她将信稿重新举到灯下细看。
会跟张方平有关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庆历二年,张方平入为右正言、知谏院,在汴京。庆历三年,范仲淹推行新政,张方平在谏院多次上书论边事、财政。庆历四年,擢知制诰,迁为词臣。庆历八年,因受杨仪案牵连,自三司使出朝,先知滁州,再移知江宁府。皇佑元年四月,由滁州移知江宁府,正式到任。也就是说,庆历二年三月,张方平根本不在江宁。他在汴京,在谏院,整天忙着写奏疏论西北用兵善后。那个时候江宁知府还是别人,张方平连江宁府衙的门朝哪开都还不知道。
那这笔漕运补贴是谁批的?
当时的江宁知府是……
她又开始翻阅其他档案资料,看到一个名字——叶清臣。庆历元年三月到任,庆历三年四月离任,庆历二年全年都在江宁知府任上。叶清臣是龙图阁直学士,文人出身,在江宁知府任上不咸不淡地待了两年多,走时无声无息。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找到庆历二年江宁织罗务的经手人名单。
叶清臣的名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墨迹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张承,叶公旧吏,随任至江宁。
张承是叶清臣的旧吏,跟着叶清臣从上一任任所调到江宁来的。所以才能在织罗务领到漕运补贴,所以在叶清臣离任之后他的名字便从江宁的官方记录中消失了。旧主走了,旧吏自然也不会留。那问题来了,那笔漕运补贴,是叶清臣批给张承的,还是张承自己经手的?如果是叶清臣批的,他为什么要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福建路的河流上安排漕运接应?如果是张承自己经手的,他一个旧吏,哪来的权力调动漕运船只、拨付三百两官银?
明晓将这条线索记在纸上,又调出了庆历三年的漕运卷宗。叶清臣离任后,张承的名字便从江宁的官方记录中彻底消失了。
此后漕运损耗补贴的名目在短暂的空档期后被保留下来,但收款人换了——从张承变成了张安全。
审核人变成了孙涛。
张承,张安全。
都姓张,都领漕运补贴,都跟织罗务有关。她将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好一阵。
张承的旧主叶清臣是苏州人,张方平是应天府人,叶清臣和张方平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直接交集,但张方平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性格特点,他是个极重人情的人。
苏轼的父亲苏洵不过是个布衣,张方平看了他的文章便四处替他延誉。三苏父子能名满天下,张方平功不可没。他对人才如此,对人情亦如此。这样的人,若有人拿着叶清臣的旧吏名帖求到他门下,他会拒绝吗?张方平到任江宁后,张安全这个名字便出现在漕运补贴的收款人一栏里。是叶清臣在离任前替张承铺好了路,还是张承自己想办法搭上了张方平的船?无论哪种情况,张安全都很可能就是张承本人,或者他的亲属。而孙涛不敢拒绝,因为这笔补贴是张方平在任时批下来的,他一个小小的户曹掌吏怎么敢碰前任知府的旧账。
明晓将笔搁下,正准备继续往后翻,门外忽然传来周书吏的声音:“文郎君,这里是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郎君留步!”
她心头一跳。
文郎君……文恭祖?他方才不是和赵世膺一同离开了吗?
按时辰算,他此刻早该歇下了,怎么会出现在府衙?
她迅速将摊开的卷宗合拢归位,又将那张写着张承和张安全名字的纸片折好塞进袖中,然后起身贴到门边,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回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果然是文恭祖。
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后没有随从,独自站在架阁库门外的回廊下,离门槛不过两步远。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架阁库紧闭的木门,像是在观赏一幅挂在墙上的字画。
周书吏站在他面前,双臂微微张开,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文恭祖收回目光,朝周书吏微微一笑,语气随意而温和:“我刚和包府尹交谈完,出来透透气,走到这边看到这还亮着灯,还以为是值夜的书吏。没想到府里还有人在查档。江宁府人果然都勤勉务实,这么晚了还在查阅公务。”
他说完,目光从周书吏的肩膀上方掠过,在架阁库的门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周书吏毫无察觉,但明晓透过门缝看得分明,他在看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也在看灯光的晃动。方才她起身太快,带得油灯晃了一下,那道晃动的光影被他捕捉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周书吏微微颔首,转身提着灯笼沿着回廊往府衙正门方向走了,灯笼的光在回廊拐角处晃了几晃,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周书吏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正要推门,明晓已经从里面拉开了门。
她面色如常,朝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没事。文郎君是府尹的座上宾,你既没失了礼数,也没坏了规矩。今晚我在这里查旧档的事,不必对旁人提起。”
周书吏连连点头,说先生放心。
明晓快步穿过回廊,快速离开架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