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全离开府衙。她穿过回廊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几个换岗的衙役点头打过招呼,从侧门出来时还跟值夜的守卫道了声“辛苦”。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两样。
夜色沉沉,细雪纷飞,府前街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将袖中的纸片又往里塞了塞,快步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贴着她的后颈,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削刀。
然后她看见巷口那盏灯笼下站着一个人,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深色便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白净阴柔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文恭祖。
他方才在架阁库门外明明已经走了,她亲眼看见他的灯笼光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原来他没有离开府衙,而是绕到了侧门外,在这等着她。
“好久不见……”
文恭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像是在咀嚼一个积攒了许久的怨恨。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帽檐下那张被黄粉涂得暗沉的脸。
“王桂芳——王娘子。你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
明晓心头猛地一沉。
看见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攥着灯笼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恨意不是临时起意,是积攒了许久许久的。
明晓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余光迅速扫过身后的巷口,计算着逃跑的距离和路线。
“不想你的姘头死,就乖乖听话。”
文恭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在她最要害的地方。
明晓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姘头?她差点被这两个字噎住。
谁?她的姘头?孙兖吗?他还躺在客栈里养伤,伤口还没好利索,怎么就成她姘头了?
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还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下意识想回头反驳,但理智把她按住了。
就在这时,文恭祖抬了抬手。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明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凉的巷墙上。
她迅速扫了一眼前后两个方向,巷口被文恭祖堵住了,身后那几个壮汉站的位置恰好封死了她往回跑的所有角度。这些人显然不是临时叫来的,而是早就埋伏好的。
“你们想干什么?”
她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我现在可是公门人士,在江宁府衙户曹当差。我若是不见了,包府尹一定会派人搜查,到时候——”
“公门人士?”
文恭祖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灯笼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将他那张的脸映得格外狰狞。
“就你?一个假冒身份的胥吏,顶替别人的户籍混进府衙,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管。包拯就算搜到了你的尸体,查到你的假户籍,也只能当你是个畏罪潜逃的骗子。”
明晓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看来他是查过她了,可是为什么还叫她王桂芳?文宗玉那家伙到底有没有把实情告诉他?看来是没有……包拯虽然知道她的底细,但一旦文家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包拯也保不住她。文恭祖敢在府衙侧门外动手,说明他根本不怕后果,或者说,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权衡过了利弊,得出的结论是,处理掉她,比让她活着更划算。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慵懒而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将文恭祖的气焰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文大郎君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为难他人。”
明晓猛地转过头。巷口那盏灯笼下,赵世膺正缓步走来。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银戒,藏蓝暗纹长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崇岳不在他身边,他就这么独自一人,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但他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笑意,目光从文恭祖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几个壮汉身上,像是在看一堆不合时宜的摆设。
文恭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灯笼光下变幻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收起方才那股阴冷的恨意,用一种同样客套的语气回道:“赵郎君来得倒巧。不过是文某与这位故人叙叙旧,怎谈得上为难?倒是赵郎君……宴席早就散了,文某还以为你早该回住处歇下了。”
“宴席散得太早,出来走走,消消食。”
赵世膺走到离文恭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嘴角依旧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冷得像秦淮河上的薄冰。
“没想到撞见文兄在这里——叙旧。这大冷天的,在巷子里叙旧,还带了这么多人,文兄倒是好兴致。”
文恭祖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垂下眼帘,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眼时,眼底那层客套的薄纱已经被撕得一干二净:“赵世膺,你我之间就不必绕弯子了。此人与我文家有旧怨,我今晚带她走,问几句话,与你无关。你若是聪明人,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赵世膺将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文兄,你想清楚了。你今晚带她走,问几句话,问完了呢?放她回来?还是让她永远消失?她可是包府尹亲自点名要的人。府衙的人半夜失踪,包府尹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今晚赴宴的宾客。文兄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包府尹审案,从来不讲情面。文兄觉得,他会因为你姓文,就手下留情?”
文恭祖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赵世膺看了很久,下颌的肌肉绷得棱角分明。赵世膺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而笃定。两人对视了数息的功夫,白日宴席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和冠冕堂皇的官腔,此刻被夜风一吹,全都剥落得干干净净。他们不再用“文郎君”“赵郎君”这种客气的称呼来维持表面的体面,也不再端着酒杯互相恭维对方家门世代簪缨、少年有为。此刻站在巷子里的,不再是宴席上把酒言欢的座上宾,而是两个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底细、也彼此提防的人。
文恭祖不再装了,赵世膺也不屑于演了。
“赵世膺,你以为你是谁?”
文恭祖冷冷道。
赵世膺转银戒的手指停了一瞬。他看着文恭祖,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震得巷子里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文兄,你来江宁是何目的,真当旁人看不出来?你以为包府尹心里没数?还是你以为,仗着你父亲就可以为所欲为?”
文恭祖的脸色终于变了。赵世膺也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明晓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调侃,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不容商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