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根站在风口里,一口接一口地嚼着瓜子。
听到陆家老两口病得要死、屋里臭气熏天,又听到陆治耀成了个没人伺候的孤家寡人,夏宝根心底顿时一阵恶寒。
去给亲姐撑腰?去陆家讨公道?
得了吧!陆家现在就是个巨大的粪坑,谁沾上去谁惹一身骚!要是自己这会儿傻乎乎地冲进陆家门,陆治耀指不定还要把伺候瘫痪老头的屎尿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呢!要是陆治耀趁机跟他借钱借粮,他上哪儿弄去?
“哦……这样啊。”夏宝根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小半把瓜子壳随手朝墙角一抛,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碎屑,脸上挂着一抹冰冷而无所谓的冷笑:
“行,大娘,您老慢慢纳着,我回家吃饭去了。”
说完,夏宝根连头都没回一下,更没有往陆家院子里多迈半步,插着棉袄兜,优哉游哉地顺着原路晃悠了回去。
什么亲姐的委屈,什么受苦受难,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
而在巷子对面的陆家老宅里,此刻的气氛确实如何王老太太所言,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日头刚刚偏西,中午一过,里屋那间逼仄阴暗的土屋里,便爆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动静。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噗——”
赵桂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虾米一样,猛地从潮湿发霉的被窝里弹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暴凸,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血丝。一口浓痰卡在喉咙管最深处,憋得她整张蜡黄的脸由红转紫,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窒息的青黑色。
“呃……嗬……嗬……”她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刺耳的喘息声,两只干枯如柴的手在虚空中拼命抓挠着,痛苦得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给撕开。
紧接着,躺在同一张木炕另一头的陆宝义,也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哎哟——!我的腰啊!断了!疼死我了!老天爷啊!杀了我吧!”
陆宝义腰间的陈年旧疾像是被引信点着了的炸药,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高峰。神经被压迫带来的剧烈痉挛,让他连稍微挪动一下脚趾头,都会牵扯到整条脊梁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着被单,生生将一块粗布被单扯出了一道裂口。
外屋那张临时搭起来的简陋木板床上,陆治耀被这阵歇斯底里的动静猛地惊醒。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心力交瘁,脑仁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听到里屋那两道犹如钝锯拉扯神经般的嚎叫,陆治耀整个人神经质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又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他烦躁得近乎发狂,胡乱将油腻的破棉袄往身上一披,甚至连布棉鞋的后跟都没提上,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里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与刺鼻的中药苦气。
赵桂芳跪坐在床上,剧烈地咳得整个人都在筛糠,眼看着就要闭过气去;陆宝义则四仰八叉地瘫在炕上,满头冷汗,一边嚎叫一边用力拍打着床板。
一高一低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陆治耀的耳膜!
陆治耀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几步冲到床头,伸手去替赵桂芳顺气拍背:“妈!妈你顺顺气!别咳了!”
他手劲大,拍在赵桂芳那单薄如纸的后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赵桂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他拍得胃里一阵剧痛,猛地抬起枯瘦的手臂,狠狠一巴掌拍在陆治耀的手背上!
“滚开……咳咳!别拍了……你个不孝子……想拍死我啊!”赵桂芳哑着嗓子,唾沫星子喷了陆治耀一脸,“去烧水……咳咳咳!我要喝热水……喉咙要烧着了……快去!”
“好好好,我烧水,我现在就去烧水!”陆治耀抹了一把脸上的吐沫星子,咬着牙转过身,又被陆宝义一声暴喝叫住:
“治耀!尿……我要尿尿!快把痰盂拿过来!憋不住了!哎哟我的腰啊!”陆宝义满脸横肉拧巴在一起,痛苦地大吼着。
陆治耀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咬碎了后槽牙,转身冲出里屋,跑到阴冷狭窄的厨房里。
灶膛里的柴火受了潮,是夏溪薇之前从院子里收回来的湿柴。陆治耀平时养尊处优,哪里真正生过火?他蹲在灶台前,划了好几根火柴,抓了一把干草点燃塞进去,结果火苗刚沾到湿木头上,“轰”的一声,浓黑呛人的白烟立刻从灶膛里疯狂倒灌了出来!
“咳咳咳!咳!”
陆治耀猝不及防,被这股浓烟呛得鼻涕眼泪齐流,双眼被熏得生疼。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拼命拉动破风箱,整间厨房顿时被浓烟塞得满满当当,伸手不见五指。
等好不容易将水烧滚,他端着滚烫的热水壶冲进里屋,刚伺候赵桂芳就着缺口的粗瓷碗喝了两口,陆宝义那边就已经忍无可忍地开始破口大骂了。
陆治耀又不得不扔下水壶,捏着鼻子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散发着刺鼻尿骚味的搪瓷痰盂,跪在床沿边上,小心翼翼地帮陆宝义解开裤带,伺候着老头子尿尿。
好不容易伺候完这道工序,陆宝义又哼哼唧唧地喊着要翻身:
“侧过去……侧过去躺着……平躺着腰要碎了……快扶我翻过去!”
陆治耀憋着一肚子怨毒,伸出双手托住陆宝义的后背和腰胯,用力往旁边一掰!
“啊——!杀人啦!你个混账东西,你想摔死你亲爹啊!”
陆宝义发出一声比方才还要高亢凄厉的惨嚎,疼得浑身肌肉猛地一抽搐,枯瘦的巴掌反手就狠狠抽在了陆治耀的肩膀上!
这一叫,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赵桂芳吓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那口气一岔,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
整个里屋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