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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人在床上翻滚、咳嗽、咒骂、呻吟。陆治耀一个人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团团转,端屎、倒尿、喂水、拍背……

等这一波撕心裂肺的折腾终于稍稍平息下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了下去,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将近四点。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而破败的喘息声。

赵桂芳靠在脏兮兮的被垛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宛如一个破风箱。

陆宝义仰面躺着,脑门上搭着陆治耀胡乱用凉水浸湿的一块破毛巾,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

陆治耀像具行尸走肉一样,从外屋端了一大碗兑了点粗盐巴的温开水走进来,分别喂两个老人喝了几口。

赵桂芳喝了两口,便嫌恶地偏过头,一把将碗推开。

她半睁着那双浑浊发黄的三角眼,视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陆治耀脸上,声音嘶哑而刻毒:

“夏溪薇呢?那个贱人死哪儿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滚回来做饭?咳咳……我咳成这样,她死在娘家了是不是?娶她进门是当祖宗供着的吗!”

今儿大清早院子门口的那阵吵闹动静,赵桂芳和陆宝义虽然躺在屋里起不来身,但耳朵还没聋,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陆治耀端着粗瓷空碗,站在床头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手指骨节在碗壁上用力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床头柜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尘,上面印着一个个圆形的茶碗水渍圈,肮脏不堪。

赵桂芳见他不吭声,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你媳妇呢!是不是赌气跑回大房娘家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她跑了你不知道去追?难道要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棺材里的病人,爬起来给你们洗衣做饭、伺候你们拉屎撒尿不成!”

躺在一旁的陆宝义也艰难地扭过头,嘴里哼哼唧唧地附和道:

“就是……治耀啊,你妈说得对。你看我和你妈这身病,一天比一天重,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照应,怎么过得下去?你赶紧的,换身衣裳,去夏家大房走一趟,把溪薇给接回来!两口子过日子,吵两句嘴算什么天大的事?床头吵床尾和!男人在女人面前低个头、认个错,不丢人!把人弄回来伺候才是正经事!”

低头认错?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治耀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他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急需夏溪薇回来当牛做马?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伺候不了这两个半死不活的累赘?

可让他陆治耀像条狗一样,跑到夏家大房去给夏溪薇低头赔罪?

今天早上,夏溪薇当着他的面,像个泼妇一样推搡他,还当着满胡同邻居的面吼出了“离婚”!那尖利的声音直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是一把小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脸皮!

更何况……大房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张桂花是个胡搅蛮缠的泼妇,夏宝根是个混不吝的痞子。他要是这会儿找上门去,不仅低不了头,只会被大房指着鼻子百般羞辱!

“行了!别吵了!”陆治耀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床头柜上的药瓶东倒西歪。

陆治耀抬起充血的眼睛,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闷声道:

“我知道了。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床上老实躺着,别乱动!”

赵桂芳见他要走,挣扎着在被窝里探出身子,伸出如鸡爪般干瘪的手,在后头扯着破锣嗓子追喊道:

“你出去?你上哪儿去?治耀!家里一分钱都没了!药也没了!你快去……快去军区找你哥陆治明!找他要钱!他是大营长,一个月好几十块津贴!多要点!一定要多要点回来!”

陆治耀脚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挥了挥,像是驱赶一只黏在耳边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院门被陆治耀从里头狠狠带上。

穿堂而过的刺骨寒风猛地倒灌进他的衣领里,冻得陆治耀打了个激灵。他缩紧了脖子,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埋着头,踩着一地的碎石子,大步流星地朝巷子口的大路走去。

找夏溪薇?

绝不可能!他陆治耀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给夏溪薇认错!

他必须先弄到钱,先搞定医院。只要能把医院的专家请来看好爹妈的病,只要他手里有了资本,夏溪薇算个什么东西?

陆治耀脚下生风,一路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径直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来到了市里最大的人民医院。

这是一座建于建国初期的五层苏式红砖大楼,威严而陈旧。医院大门口矗立着两棵参天的大杨树,夏天时枝繁叶茂,如今到了严冬,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张牙舞爪,被狂风吹得发出“嘎嘎”的哀鸣。

大厅的厚棉门帘被掀起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苏水、陈年汗酸、发霉中药以及各种病菌的沉闷热气,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医院大厅里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挂号窗口前排起了一道弯弯曲曲的长龙,一直顺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蜿蜒到了大门口。地面上被无数双沾满泥水的棉鞋踩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污迹。

陆治耀咬着牙,在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排到了挂号窗口前,挂了个内科的主任号,随即扶着油腻冰凉的铁栏杆,一步步挪上了二楼。

二楼内科诊室外的长廊同样拥挤不堪。一条长条木椅上坐满了面容枯槁的病患和家属,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咳嗽声和低声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