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日月变迁。
花果山上的草木岁岁枯荣。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近百年的光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洞中,陈玄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可他的呼吸却平稳得像山间的风,若有若无,绵长不绝。
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王朝覆灭,让无数人出生又死去。
可对陈玄来说,这百年不过是一次闭关。
他的周围,那片金色已经不见了。
所有的功德金光都被他一点一点地引导、凝聚、淬炼,最终铸成了一具金身。
那金身就悬浮,在他面对面盘膝而坐,姿态一模一样,面容一模一样。
它通体呈淡淡的金色,不是那种耀眼的、咄咄逼人的金光,
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像是被岁月打磨了千百遍的暖金色。
它闭着眼睛,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呼吸与陈玄同步,
仿佛是他灵魂的倒影,又像是他另一个自己。
这金身与他本体分开独立,却又紧密相连。
平日里,它可以像法宝一样收入体内,不显山不露水。
到了要用的时候,心念一动,便可祭出来——护住周身,万法不侵,诸邪不近。
这不是他修炼出来的法力,是他当镇妖仙师的馈赠。
陈玄没有急着出关。
这百年内,他凭借着一个九千年蟠桃的灵力,再加上两个人参果。
修为到达了玄仙顶峰,可是就是不得圆满。
他忽然想起孙悟空说的话——“俺老孙当年也没遇到过什么坎,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那是天生的神圣才有的福分,他没有。
他是凡人修上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境界都是拿时间和毅力换来的。
玄仙到金仙这道坎,不是靠苦修就能跨过去的。
他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场机缘,也许是一次顿悟,也许只是走一走,看一看,等一等。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百年的静坐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起身走到洞口。
阳光从洞外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花果山特有的清新和甘甜。
“该出去走走了。”
他迈步走出水帘洞。
洞外的世界,比他想象中变化大。
花果山还是那座花果山,可山上的猴子,他已经不认得了。
如今,他放眼望去,满山遍野都是猴子。
那些年轻的猴子看到他从水帘洞里走出来,都愣住了。
它们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这人谁啊?”
一只小猴子蹲在树上,挠着头问旁边的伙伴。
“不知道,没见过。”
“从大王洞里出来的……”
“不会是偷东西的吧?”
年轻的猴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有一只认出他来。
它们出生的时候,陈玄已经闭关了,
它们长大的这一百年里,水帘洞里只有寂静,从来没有走出过人。
在它们的记忆里,没有陈玄这个人。
可那些老猴子还记得。
几只修为高的老猴伏下身子,恭敬道。
“拜见小大王。”
猴群安静了。
那些年轻的猴子们愣住了。
它们看看那几只跪伏在地的老猴子,又看看那个陌生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接一个,满山遍野的猴子,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陈玄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这一百年,对猴子们来说,是很长很长的时光。
长到可以让一只幼猴长成老猴,长到可以让一代猴子老去,另一代猴子长大。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一场静坐。
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这个时间段,人间却犹如炼狱。
陈玄前世历史课上有对这段历史的描述,五胡乱华。
前世那些年他坐在教室里,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五胡乱华”,说着“衣冠南渡”,说着“中原陆沉”,说着“十室九空”。
他半睡半醒,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人名,不过是一页纸,翻过去就忘了。
如今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无数活生生的人,
是无数破碎的家,是无数在血泊中挣扎的哭喊,是无数在荒野上倒下的尸骨。
人间如炉,众生如炭,火在下面烧,人在上面熬。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混乱的人间滋生邪魔——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战乱一起,尸横遍野,怨气冲天,
那些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纷纷从巢穴中探出头来。
人杀人,是为了地盘,为了权力,为了活命。
妖魔杀人,却什么都不为。
它们只是喜欢血的味道,喜欢恐惧的气息,喜欢看着人类在绝望中挣扎。
对它们来说,这乱世是一场盛宴,满桌都是待宰的羔羊。
而他这个镇妖仙师,这些年却一直在做别的事。
正经的镇妖除魔,反倒没干多少。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顶着一个“镇妖仙师”的名头,
在天庭混得风生水起,在人间香火鼎盛,可真正该做的事,却一直搁着。
“这次入人间游历,正好一路杀过去。”
只要是恶妖,一个都打算不放过。
见一个,杀一个。
当一回真正的镇妖仙师。
与此同时,镇妖仙师庙,神庙空间。
这方独立于人间的小天地,如今已经大不一样了。
百年前,这里只有一座小小的殿宇。
如今,殿宇扩建了好几进,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虽比不得天庭的凌霄宝殿气派,却也庄严肃穆,自有一番气象。
殿中人来人往,脚步声杂而不乱。
几十名阴神穿着统一的玄色官袍,手中捧着文书簿册,脚步匆匆地穿梭其间。
有的刚从人间回来,袍角还沾着血迹和尘土;有的正要出发,腰间挂着法器,面色凝重;
有的聚在案前低声商议,眉头紧锁,像是在讨论什么棘手的事。
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又有新的文书送上来。
这几十年来,人间妖魔横行,镇妖仙师庙的差事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
各地的香火请求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个村闹妖,那个城有鬼,这家人被邪祟缠上了,那户人被妖魔掳走了。
每一桩都要人去处理,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每一笔都要归档入卷。
阴神们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