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观星台。
夜深。
天机阁主,正坐在他那盘天机盘前面,闭着眼,掐指。
他这一辈子,算过的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前一回吐血,还是三个月前——他远远地,算了一下万灵秘境大会那个第一名,算到一半,天机盘裂了一道缝,他当场吐了一口血。
那一回,他算出来一个名字:黄潇潇。
他当时就跟弟子们说了:这个人,算不得。
弟子们不信。
说师父您算过剑神,算过魔尊,连上古的元婴老祖都算过,怎么就一个炼气零层的小丫头,算不得?
天机阁主当时没解释。
他只是把那道裂缝,用胶,仔仔细细地,补了回去。
补完,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下回,再碰见这个名字,别算。
可今天,古墟的方向,忽然亮了。
不是亮。
是变。
整座古墟,像一口烧开了的锅,隔着千万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天机阁主坐不住了。
他重新,把天机盘摆好。
他要算一算,这古墟,到底出了什么事。
嗡——
天机盘转起来。
第一层,算到了。古墟开门了。
第二层,算到了。各宗天骄进去了。
第三层——
天机盘,卡住了。
天机阁主皱眉。
他把神识,往下沉。
第三层,有个东西,挡住了他。
那东西,黑乎乎的,他看不见。他换了一种算法,绕过去。绕过去一看,还是黑。他再绕。再绕。
绕到第七层,他终于,见了那个东西。
半块令牌。
黑纹。
他刚到这半块令牌,天机盘——
一声脆响。
整面天机盘,从正中央,裂成了八瓣。
天机阁主,一口血,地喷了出来。
他徒弟们吓傻了,冲上来扶他。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天机阁主摆着手,不让人扶。他喘着气,盯着那半块——他神识里见的那半块——令牌,眼睛瞪得溜圆。
这令牌……他的声音,抖得不像样。
师父,令牌怎么了?
不在五行中。天机阁主说。
……什么?
不在三界内。他又补了一句。
他徒弟们:
比上古,还上古。
观星台上,死一般地静。
他大徒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是说……这令牌,不是这一届的东西?
不是这一届。天机阁主摇头,是这一届,之前,之前,之前,之前——
他说了四个,说得自己又咳了一口血。
那持令的人呢?他大徒弟追问,就是那个……黄潇潇?
天机阁主,沉默了。
他闭上眼。
他想算一算,那个穿着裙子、端着粥、在万灵秘境大会上拿了第一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一算——
天机阁主的脑袋,像被人用锤子,从里头,敲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鼻血都下来了。
持令者……他喃喃地说。
她怎么了?
不是人。
他徒弟们:
师父,大徒弟声音都变了,她不是人,那是什么?
天机阁主,看着自己那盘裂成八瓣的天机盘,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算过的那些人。
剑神,他算过。魔尊,他算过。上古的大能,他隔着十万年的时光,也算过。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在这盘上。
算得到。
哪怕算到吐血,算到天机盘裂,好歹,算得到个。
可那个黄潇潇,他算不到。
他只能算到——
她站在一片,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
天机阁主,慢慢地,说出了两个字。
答案。
……什么?
她是,天机阁主说,答案。
他徒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听懂。
什么答案?
天机阁主,没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让徒弟们都下去。他一个人,坐在观星台上,看着那盘裂成八瓣的天机盘,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大徒弟进来收拾,发现他师父,还坐在那儿。
一夜没动。
桌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就写了一行字:
天机,从此,不算此人。
——
消息,是三天后,传到古墟的。
天机阁,一向嘴严。可这回,阁主吐了三口血、裂了一盘的事,不知道怎么,漏了风。
各宗天骄,聚在营地里,你一句我一句。
听说了吗?天机阁那位,算黄姑娘,算到吐血三升。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天机阁的朋友说的!他师父算到一半,天机盘直接炸了!
炸了?
炸了!
人群里,那个答的天剑宗大师兄,听得脸都白了。
他想起自己在心关门口,念了一晚上的。
人家黄潇潇答的是。
现在,连天机阁主,都算不明白人家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念得有点丢人。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百名各宗天骄,敬畏:连天机阁,都不敢算了。)
秦长风站在人群外围,听着。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那碗粥,是他给黄潇潇盛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机关城屋顶上,他说下次我请你喝粥。他当时觉得,自己挺大方。
现在,他端着这碗粥,忽然觉得——
自己一个天剑宗的天骄,能给那个,盛一碗粥。
这事儿,挺光荣的。
他端着粥,往黄潇潇的帐篷走。
帐篷里,黄潇潇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半块令牌。
师姐。秦长风把粥递过去,喝粥。
黄潇潇抬头,看了看他。
她接过碗,秦师兄,今儿怎么这么勤快?
秦长风:
他想说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是答案。
可他看着黄潇潇那副管饭吗的样子,把这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你忙。
忙什么?
秦长风想了想,当答案。
黄潇潇:
她一口粥,翻了个白眼。
什么答案。她说,我这答案,管饭吗?
秦长风:
他发现,这事儿,他没法接。
他转身要走。
身后,黄潇潇忽然了一声。
她怀里那半块令牌,纹路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指方向。
是——
纹路,自己,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牌子那一头,应了一声。
黄潇潇把令牌举到眼前。
纹路安安静静,跟平时一样。
可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一声,不是应给她听的。
是应给,那个隔着十万八千里,坐在第九重的人,听的。
她把令牌,塞回怀里。
行吧。她自言自语,人家打了个招呼。
咱们,她端起粥碗,也该,回个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