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正中央,是一座最大的亭子。
亭子名忘忧亭,据说上古时候,真正的茶道大能,就在这儿泡茶。亭子里摆着一张极大的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个个气度不凡,白胡子的白胡子,白眉毛的白眉毛。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他穿一身月白道袍,须发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不像宗主,倒像哪家书院的先生。但他往那儿一坐,整个忘忧亭的气场,就全压在他身上。
仙盟盟主。
黄潇潇一进忘忧亭,他就睁开了眼。
他看了黄潇潇一眼,然后——
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一下,亭子里其他几个宗主,都愣住了。
他们认识这位盟主几千年了。这位盟主,天塌下来都不带起身的。当年上古妖兽攻到仙盟门口,他都是坐着喝完那杯茶,才慢悠悠站起来说走吧,去看看。
今天,他居然站起来了。
而且,是朝着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的。
黄小友。仙盟盟主亲自迈步,迎了上来,久等了。
亭子里的宗主们,你看我我看你。
这位是?一个白胡子宗主小声问旁边的人。
你不知道?旁边那人一脸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这位就是仙盟名誉长老,黄潇潇!万灵秘境那位!
黄潇潇?白胡子宗主皱眉,哪个宗门的?
青云宗。
青云宗?白胡子宗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个二流宗门?!
他这话一出口,亭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潇潇身上。
黄潇潇倒是没在意。她今天穿的是茶烟半盏裙,茶青色,裙摆茶芽轻晃。她跟着仙盟盟主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亭子里的布置。
那张圆桌确实讲究。桌上摆着七八套茶具,每套都不一样。有的是白玉的,有的是青瓷的,有的干脆就是一截老树根挖的。每个宗主面前,都摆着自己带来的茶。
她走到圆桌边,找了个空位,刚要坐下——
慢着。
那个白胡子宗主开口了。
他端着茶杯,上下打量黄潇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位小友。他慢悠悠地说,你说你是仙盟名誉长老,那老夫问你——青云宗?
黄潇潇点头。
青云宗现任掌门,是萧远山?
萧远山那小子,五百年前才从他师父手里接过掌门印。白胡子宗主哼了一声,他那个宗门,满打满算,弟子也就三百来号。这种二流宗门,也配来上古茶会?
亭子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宗主端着茶杯,没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都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黄潇潇抬头,看了那白胡子宗主一眼。
她没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了一声。
识海里,衣橱地一震——茶烟半盏裙还没换下来,一条新裙子已经自己从衣橱深处浮了出来。
雍容华贵裙。
四个字落进识海,她身上茶青色的裙摆地一变,茶芽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云锦暗纹。裙子从茶青变成了象牙白,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金丝带,带扣上嵌着一颗小小的明珠。
她甚至没动地方,裙子自己换好了。
衣橱(小声):雍容华贵裙。上古灵裙,威仪款。本事是雍容气场——穿上它,您往哪儿一站,哪儿就是主角。不怒自威,不用动手,光靠气场就能把人按在椅子上。
黄潇潇:……这裙子,挺懂事。
她只是把身上那条象牙白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裙子上的云锦暗纹,忽然亮了一分。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她身上漫了出来。
那气场不重。跟她上次在天禽谷放的那股让天禽下跪的威压比,这股气场温柔多了。但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老茶,不烫,但喝下去,从舌头到胃,都被压得服服帖帖。
白胡子宗主本来还端着架子。
那股气场一过来,他手里的茶杯,地一声,歪了。
他手一抖。
他那把太师椅,一声,往后挪了半寸。
他本人——
啪嗒。
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亭子里瞬间死寂。
白胡子宗主坐在地上,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茶杯里的茶水一滴没洒。他自己都愣了。
沧、沧浪宗主?旁边一个宗主赶紧去扶他。
沧浪宗宗主——就是昨天黄潇潇说他那壶灵芽放两勺灵糖应该还行的那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是被摔疼的。
他是被吓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那股修了几千年的宗主气势,像被人按了个键。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软了。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这……他抬头看黄潇潇,眼睛里全是震惊,这是什么气场?!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她说,裙子自带的。
她说着,对仙盟盟主说:盟主,我坐哪儿?
仙盟盟主看着地上的沧浪宗宗主,又看了看黄潇潇,忽然笑了。
黄小友,他伸手示意圆桌主位旁边的一个空位,坐这儿。
黄潇潇走过去,坐下。
她刚一坐下,整个忘忧亭的气场,地一下,全变了。
原本宗主们之间那种我比你高一寸的微妙平衡,被她这一坐,彻底压平了。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端着茶杯,看着像个来蹭茶的小姑娘。但在座每一个宗主,都莫名觉得——自己那点修行了几千年的架子,在她面前,端不起来。
后颈的印记一条。
沧浪宗宗主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这波震惊值,直接从跳到了等级。来源:沧浪宗宗主。他道心动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牌宗主,气场压得住场。今天被一个小姑娘裙子一动,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了。
黄潇潇懒得细算。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仙盟盟主亲自给她续茶:黄小友,这杯是我带来的万古云栖,你尝尝。
黄潇潇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盟主问。
黄潇潇想了想。
比刚才那个老头的灵芽,她说,回甘长一点。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没粥好喝。黄潇潇说。
盟主:
亭子里其他宗主:
他们刚才被那股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现在听见这句还是没粥好喝,一个个嘴角都抽了。
仙盟盟主倒是没生气。他笑了笑:黄小友爱喝粥?
那今天茶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盟主说,我们这帮老家伙,聚在一起,除了茶,没别的。
没事。黄潇潇拍拍手。
她一抬手。
外面,那口上古玉锅,地一声,自己飘了进来,稳稳当当悬在圆桌中央。
亭子里瞬间又安静了。
宗主们看着那口玉锅,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是上古玉锅?!一个宗主失声。
玉仙那口?!另一个宗主站起来了,传说不是丢了吗?!
黄潇潇把玉锅往桌上一放。
没丢。她说,百灵集市的商人送我的。
宗主们:
他们看着那口传说中上古玉仙用来煮灵粥的玉锅,被这位姑奶奶往桌上一放,像放一口普通的菜锅。
黄潇潇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米,开始往锅里下。
盟主。她一边淘米一边说,你们喝你们的茶。我熬我的粥。不冲突。
仙盟盟主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拍桌子,好一个不冲突!黄小友,你这朋友,老夫交定了!
黄潇潇抬头:叫我可以。管粥吗?
盟主:
他笑更厉害了:管!以后你来仙盟,粥管够!
黄潇潇满意地点头,继续淘米。
旁边,沧浪宗宗主终于被人扶了起来。他站在一旁,看着黄潇潇在圆桌上淘米,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旁边一个宗主耳边,小声问:这……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同情地说:沧浪兄,你昨天才来?没听说?
听说什么?
她穿什么裙子,那人压低声音,什么裙子就听话。她往哪儿一坐,哪儿的天就塌不下来。
沧浪宗宗主:
他看着黄潇潇往锅里下米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三千年灵芽。
他默默把茶杯放下了。
他觉得,自己这杯茶,今天怕是没什么喝头了。
后颈的印记又跳了一下——整个忘忧亭,七八个宗主,一人一句这是什么来头,震惊值从一路窜到了。
黄潇潇舀起一勺水,倒进锅里。
水一开,米一下,香味地就散了。
亭子里,刚才还一个个端着架子的宗主们,鼻子不约而同地动了。
沧浪宗宗主的肚子,地叫了一声。
他自己都没好意思承认。
黄潇潇装作没听见。
她只是搅了搅锅,慢悠悠说:各位宗主,茶慢慢喝。粥——马上就好。